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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福音 一卷全

空之境界 奈须きのこ 104665 2019-08-03 11:29

  世界上有两个我。

  现在和未来各有一个。

  左眼和右眼是不同的存在,它们各自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同样的情报。

  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自己。

  用倒后镜观察着后方的自己。

  无论是哪一方,都同样是罪孽深重的。

  洞悉结局的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神。

  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无法改变的未来。

  既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也不怀任何希望,同时对这种现状也毫无不满。

  无聊的每一天,

  无聊的未来,

  无聊的人生。

  ……不过,我想最无聊的一定是我自己本身吧。

  满怀忧郁地躺在床上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课。

  三天后的我正在嗤笑着自己的这副模样。

  我的世界有两个。至于哪一方是哪一方的影子这一点,说真的,我甚至连去确认也忘了。

  /未来福音

  4/

  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正值酷暑。

  在离观布子市的中心部稍远的河畔附近,有一家已经迎来了开业十周年的大型百货商店。

  由于远离车站而得以占据大片建筑面积的这家商店,就如同一座独立于市中心之外的、不合时宜的城寨一般。

  这座四层的建筑物,有着横向式的典型店面设计。

  里面有老少皆宜的大众型风帽大衣卖场。

  以及虽然没有最新式的机种、却也并不落后于时代步伐的电器产品销售区。

  其他还有皮靴、西服、洗涤用品、电灯等等,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这里是符合现代标准的、布局均衡的商品展览点,只要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任何需要都基本上能在这里得到满足,可以说是附近居民们的生命线了。

  但是,相对于其丰富齐全的商品阵容,店内的气氛却不怎么活跃。

  在正午之前光顾商店的客人相当稀少。不同于车站前的店铺,类似这家商场这种以附近居民为主要客源的百货商店,通常都要到很晚才会热闹起来。无论是百货商店的店员,还是来店光顾的客人,都要到十二点之后才开始有活力。

  即使在暑假期间也不例外,平日早上的百货商店总是笼罩在一片悠闲的气氛之中。

  比外侧世界要迟缓好几倍的空气。

  明明来了几个买东西的客人,明明有好几个来访者,这个地方却依然跟外界的时间相脱节。尽管传来了不详的救护车声,还有尖锐刺耳的警车汽笛声,它也依然无动于衷。

  明明有活人,却没有半点生机。

  如同城寨都市一般的这座百货商店,正是由于其坚固性,致使它只能对应内部发生的异常情况。因此,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那个异分子的存在。

  在那座拥有跟百货商店同等规模的立体停车场的三楼——尽管有一位手持匕首的和服少女追赶着“他”来到这里,监视摄像头也依然事不关己似的朝着别的方向。

  “——哟,终于追上你了啊,炸弹魔。”

  少女向手里拿着的手机说完,就松开了手指。

  手机随即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少女从背带中抽出了匕首。

  她的双眼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停车场中没有任何声音。

  夏日的艳阳映照出如暗夜般浓密的黑影。

  周围停着好几辆轿车。

  天花板很低,柱子和车辆构成了遮蔽物,视野并不开阔。

  少女——虽然她本来不应该知道才对——察觉到了我就躲在离她二十米远的一辆大型车后面。

  在我和少女的中间地点上,布置着三个炸弹。

  驻停在这里的那辆车子顶部所安装的金属管——每跟铁管里面都塞满了火药及五百颗直径数毫米的钢珠。为了让火药威力提升到最大极限,铁管的两端已经被密封。因为这次的目的并不是用烧夷弹进行破坏,而是为了要把少女杀死。经历了至今为止的多次失败,我认为这是对付那个少女的最廉价且最有效的方法了。

  在爆炸中四散的钢珠,其射程约为十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从三个方向实施包围以令其无处可逃,我甚至“看”不见她万一存活下来的“未来”。而且我早已确认过钢珠绝对不会伤及我自己。要说有什么损伤的话,那就只有连皮带骨被撕成肉酱的少女尸体、即将变得伤痕累累的周围车辆、以及十秒之后从电梯走出来的一家三口而已。

  少女径直地向着看不见的我走来。

  电梯的门打开了。

  抱着购物袋的孩子,跟面露和蔼笑容的父亲和母亲走进了停车场。

  少女向那一家三口看了一眼,而我则按下了遥控引爆器的按钮。

  瞬间,构造单纯得不可能出现故障的引火线立即启动,点燃了周围的炸药。

  零点几秒的犹豫,令少女的动作有所迟钝。

  一秒钟后,她的全身遭到了炸弹迸射出来的两毫米钢珠的袭击,连人体的原形也无法保持,就这样毫无抵抗地死去了。

  1/

  这毫无疑问是夏天。

  令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的阳光。

  从森林飘荡而来的是那清爽的绿色气息。

  虽然走到街上的话只能感受到充斥着湿气和热浪的日本夏天,但是地处深山的这所学园却是跟市中心的喧嚣绝缘的存在。它总是以其有如避暑胜地般的舒适感,给人们带来如此畅快清爽的早晨。

  这里是远离俗世的、连爱哭的婴儿也避忌三分的现世监狱——不,是学校——私立礼园女子学园。是专门为了即将变成珍惜品种的名家出身的大小姐们而建造的、毫无刺激性的全天候型独立机动要塞。

  “濑尾是从初中开始的吗?不是吧,你过了三年这样的生活!?……唉,我可是从今年才开始啊。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觉得你们真的有点问题耶。”

  这时候,从高中开始转进来的直美一脸疲惫地表达了对我的关心。

  像她这样转编进来的学生,大部分都会对礼园的严厉纪律感到绝望。

  礼园基本上是全体宿制。不但不能离开学园管辖范围外出游玩,在宿舍里甚至连到隔壁房间玩一下也要申报征求同意,那种管制简直是彻底到了极点。一天的一半时间在教室,另一半在宿舍房间——如此严厉的管理制度,对正值爱玩年龄的学生们来说当然是苦不堪言了。

  然而——

  那样的学生们,在家里一定都是被赋予了自由,令人羡慕的孩子吧。每天的一半时间,她们一定都是在公主式的漂亮房间里,让帅气的管家为她们泡茶,可以笑着说出类似“哎呀,格雷普提卡(金毛巡回猎犬,八岁)又在庭院里给客人填麻烦了,呵呵呵”这种话的孩子吧。

  富豪和名家也是有很多种类的。其中也有一些跟家门和资产运作不沾边的、仅仅是因为专注于自己的爱好而不知不觉变成有钱人的人们。

  我们濑尾家作为自古以来在北陆地区颇为有名的造酒坊,恰恰就是这一类令人头痛的人们。

  拥有两百年历史的老铺——其身为造酒魔人的严厉程度简直远甚于冬天的酷寒。只要见到能干活的人、闲着没事的人,无论是谁他们都会随意使唤。我从幼年期开始就跟酒打交道,在品酒方面拥有不输于礼园中任何人的自信。不过要说出这种话的就肯定要在反省室被关上七天……不不,比起那个,我在到礼园来上学之前都几乎没有任何自由时间,每天都梦想着“就算被关在独房也好,要是能把时间花在真正的爱好上该有多好啊”什么的,或许是这个心愿感动了上苍吧吗我终于得到了像现在这样能把每天的一半时间用在跟同学——不,躲在房间里面对着书桌的自由!

  而且我的房间是A班多出来的房间,现在还没有同住的人。在两人住的房间里自己一个人住!一个人住一件房!因为这很重要,所以我要说两遍!也就是说,除了要稍微提防一下修女之外,这里就是一个无需理会他人视线的理想环境!

  ……就是这样。在这所礼园女子学院中的生活实在非常理想,虽然偶尔会因为个人问题而感到失落,但是我的确活得很有精神。

  “…………唉。”

  虽然的确实很有精神,但是听到修女的传召,我就只能边叹息边走在宿舍的走廊上了。

  从镶在长长的走廊一侧的那列窗户外面射进来的,是一缕缕晴朗明媚的夏日阳光。

  我怀着忧郁的心情,从这条每走一步都会嘎吱作响的古旧木廊上走过。沉重的并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手上拿着的行李。

  “一年A班的濑尾静音同学,你的父亲打电话找你,请到一楼的事务室——”

  听了那响遍整个宿舍的广播音,我不禁垂下了肩膀。

  与其说是忧郁,倒不如说是放弃、或者是类似于“果然还是这样吗”的失望感。

  嗨哟——我重新捧起包裹,离开了夏日的无人走廊。

  刚刚进入八月的那一天早晨。完全没有任何明显的预兆,父母就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的内容是“虽然本来说好了今年暑假可以让你留在礼园,但是爸爸改变主意了。你在这一周之内赶回来吧”这么一种不讲理的要求,我为了在形式上回应一下父亲的期待,以满怀不满的口吻说了一句“爸爸你最好掉进酒的地狱去”来表达了我的同意,然后把话筒交回给修女。

  “濑尾小姐,你要回家吗?”

  “是的。因为家里的安排好像有点变化。给您添麻烦了。”

  “不,濑尾小姐你才是呢。事情这么突然,还要做回家的准备——”

  以冷酷著称的修女·爱因巴赫的眼睛,骨碌地盯住了我脚下的物体。

  那里正放着我那塞满了行李的提包,于是我手脚麻利地把返家申请书递给了她。

  “真让我吃惊,濑尾小姐你真是准备周到呢。”

  “没有啦,毕竟这是我唯一的优点了。”

  我边说“告辞”边向修女鞠了一躬,然后来到了宿舍的谈话室。

  谈话室是宿舍里面唯一准许学生之间私下谈话的地方。晚饭后这里集中谈话一小时,这就是礼园里唯一的娱乐。门口那里当然还有修女在把守,所以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由于现在是暑假期间的早晨,这里看不到修女的身影。因为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回家了,修女大概也在休假中吧。

  “……真是的,离下一趟巴士还有三十分钟啊。”

  就连巴士的时刻表也要跟我作对。

  八月三日,星期一。本来我还想至少要留到过了盂兰盆节之后才回去,但是也没办法了。任何的反抗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已经分毫不差地亲眼目睹了这样的结果。

  “哟,沙发上发现一个猫馒头(注:猫馒头,指的是猫睡觉时缩成一团的样子。)!你在干什么嘛,濑尾?一大早的就在这里睡懒觉,你还真是了不起呀。”

  “——”

  我坐起了埋陷在软绵绵的沙发上的身体。

  从隔壁的学习室走过来的,正是身怀反制度倾向而又勤奋读书的直美。还经常说学习室的红茶虽然免费却很美味什么的。尽管对礼园的宿舍生活感到厌倦,也还是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去享受,是个生性坚强的人。

  “啊,不对,濑尾你与其说是猫,到不如说是狗更合适呢,要订正一下。那么,你到底是在干什么呀?在等什么人吗?”

  “……不是那样的。我现在要准备回老家了。”

  随着阴郁的叹息,我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听我讲了濑尾家的大致情况后,直美马上“啊啊——”地发出了向天祈祷般的哀叹。

  “真的?你明明那么期待夏天的海滩,这不是太过分了吗!难道就不能早一天从老家回来吗?”

  就是因为不能早回来,我才会成了猫馒头的。

  还有就是,直美你误会了。我所期待的并不是夏天的海滩,是跟那些泳装、海滩和炒面完全扯不上关系的、在夏天海滩上展开的一大决战啊。

  “你真是无精打采耶。什么嘛。至少也该试试逃亡呀。钱的话我可以赞助给你,而且父母的要求直接拒绝算了吧。要是濑尾你不在的话,这宿舍就更寂寞了!比如,能不能用身体不舒服、跟别人有约之类的瞒过你父亲呀?”

  很可惜,任何谎言对父亲都是不通用的。

  我所看到的情景,是在老家那充满就臭味的工场里穿着木屐、一边哭一边把蒸米勺出来的濑尾静音的身影。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幕,那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改变大体上的事实。

  最多就是迟一两天回宿舍而已。

  “算了。总而言之,所有的事情都无所谓了。”

  我再次让身体沉陷在沙发上。

  面对这样的猫馒头——对她来说是狗馒头——直美尽管很无奈似的摊了摊手,但还是不忍心扔下不管,于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嘿哟!

  “真是的,濑尾你明明做事不会思前顾后,却总是那么轻易就死心放弃……这时候就是深夜了。对了,直美,你今早喝的是咖啡吗?”

  “嗯?不,是红茶啦。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随口问问,没什么特别意思。”

  直美仿佛很不可思议地歪起了脑袋。其实我自己也同样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有一个怪癖,就是时不时都会问别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这已经是我小时候开始就有的恶习了,但是无论如何也改不掉。

  “不过呀,直美你如果觉得那么寂寞的话,你也回家去不就好了吗?你的家在香港吧?那里不是很好玩吗?”

  “我跟你正好相反。因为我平时的行为不太检点啦,所以拿不到外出申请书。父亲还说要我趁这个机会重新接受教育呢。”

  直美满怀无奈地垂下了肩膀。比起礼园的规章制度,直美似乎更讨厌家里的父亲。虽然在我眼里看来像是一种“爱吵架的伙伴”关系,不过她总是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来违逆父亲的吩咐。

  对这样的直美来说,能回去老家的条件……条件……条件是——

  虽说如此,在四天之后,她就死了心似的把脱色的头发弄回原状,然后离开宿舍。

  原因就是她的弟弟遭遇了。

  她只带着一个书包就快步离开了宿舍。

  洗掉化妆之后的她,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一位洋溢着高贵气质的大家闺秀。

  刚才听到的声音,,和现在听到的声音。

  刚才看见的东西,和现在看见的东西,两者正缓缓地重合一致。

  在忍耐着无人知晓的眩晕感的我面前,漂白了头发的直美正在苦笑。

  “而且还因为来了新的插班生,我的名次也顺着掉下来了嘛。就算拿不到学年第一,也至少要进前三名啊,不然那些修女们就会对我念个不停了。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努力读书啦。”

  平日行为不端的直美,一直凭着考试分数来让那些修女们——或者说是学园方面保持沉默。而被这样的直美视为巨大威胁的人物,则是在六月末转学进来的新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且班级也不一样,就连样子也没见过。只是听说她是个相当难相处的人。

  “新来的那个女孩,听说在全国模拟考试中也名列前茅吧。为什么会转学到我们这里来呢?”

  “谁知道,好像是她本人强烈要求转来这里的,据说本来是N县的大小姐哦。因为这件事过于突然,现在好像是住在宿舍长的房间里啦。”

  嗯~~我不以为然地把这些话当作耳边风。

  大概是因为没有直接见过面吧,这些事完全提不起我的兴趣。根据传闻来看,那似乎是个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肯定是跟我这种伪大小姐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人吧。那完全是不同世界的存在,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共通的话题了。

  “哦,对了。濑尾,你就穿这身校服回去吗?不换上便服?”

  “……没关系。我也没有别的衣服啦。父亲也没给我寄来。”

  我越说越丧气,身子缩得越来越像馒头了。

  也许是我这样的姿态实在太可怜了吧,直美露出一副“真是受不了你”似的神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傻瓜!怎么不早说呢。我借我的衣服给你,不过你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点东西哦。”

  来这是买东西的钱——直美把一万元递给了我。

  找回的零钱说是可以随我自己花。

  直美说出了光是标题就能让学园的修女贫血晕倒的。某个海外乐队的CD专辑名称。虽说那是相当于礼园A级走私品的东西,不过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倒也不错。

  “那好似无所谓啦。不过这一定只是白费力气而已啊。”

  “为什么?濑尾,你不是跟修女很熟吗?肯定不会被检查行李的啦。”

  “嗯,那方面当然是没有问题……唔,算了。反正我也喜欢那个乐队。”

  “???”

  直美是个直爽大方的人,要是她忍不住在外出的时候买了同一张专辑的话,多出来的她一定会让给朋友吧。

  在对自己这种小市民贪便宜的心理感到无奈的同时,我快步地走过了宿舍的走廊。

  八月三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在这一时刻,我的未来就正如三天前看到的那样,是毫无新鲜味道的平凡日常。

  2/

  “干也君,你知道‘观布子之母’是什么吗?”

  在我们事务所所负责了部分设计的某座酒店的落成纪念晚会之后。

  刚回到昏暗的事务所,身为所长的苍崎橙子还没脱下被煤烟弄脏的晚礼服,就说出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单词。

  八月三日,晴天。

  抬头看去会刺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太阳,让高层建筑林立的街道笼罩着一层潮湿的热气。

  气温和不快指数都同时达到了今年的最高值。

  终于开始大显神威的夏日,从路人们的身上掠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水分自不用说,就连从容、冷静和稍事休息的精神也一并带走了。

  过路行人的影子比平常更加浓密,并不仅仅是因为阳光猛烈的关系。

  上午十点过后,太阳正高高地君临于蓝天之上。只要一想到这种酷热气温要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的话,任谁都会想躲进有空调的建筑物里面去。选择那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店作为跟式约见的地点实在非常明智。虽然观布子之母那件事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至少知道目标任务并不在这附近,也可以算是一种收获了。

  我沿着一条并非昏暗得足以称其为小巷子的高楼夹间的小路走到大马路,向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所谓的观布子之母,是指以前一位有名的路边占卜师。还记得直到我读到高二的那时候为止,她都一直在这附近开店给人占卜。虽然我从来没有光顾过她,但是因为班上的女孩子们一直都对她百般信赖,我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虽说占卜的确在当时掀起了一股流行热潮,但是被称作观布子之母的那位女性,据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定期地在这附近开店为人占卜了。

  她之所以被誉为有名的占卜师,并不是由于她的风采容貌和占卜的准确率高。据说她并非是预测未来,而是擅长于让人回避悲剧的发生。

  “你将来会跟恋人闹矛盾呢,应该说是两天之后吧。什么,你还没觉得厌倦?即使要妥协也还是喜欢?那么,你就去三天旅行吧。自己一个人去。可别忘了带土特产回来哦。”

  ……听说她就是像这样子毫无隐讳地给对方提出建议,悲剧就一个一个被回避过去了。虽说她所讲的都是未来“还没有发生的悲剧”,也说不上什么回避不回避的,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那些没有遵照她吩咐的女孩子据说都毫无例外地遭遇了“那个悲剧”。

  由于有这样的实例,“她的占卜准确率恐怕是100%吧?”这种反证法式的传闻也开始流行起来了。然而,观布子之母本人却很不高兴地说出“我可不是在预言未来!要是你们再说那些无聊的事的话我就不干了”这样的话,于是作为支持者的那些女孩子们也只是在伙伴之间传播,似乎并没有把她过分神化。

  至于那位有名的占卜师,最近也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关她的传闻了。是不是换地方了呢?还是说她只不过是存在于女高中生之间的都市传说呢?据说两年前曾经在这里占卜过的观布子之母,现在已经踪影全无了。

  “……当然,占卜师的活动时间应该是晚上啦。橙子小姐也是的,为什么会对占卜师这类人产生兴趣呢?噢——”

  喀喀喀喀喀——传来了一股震动耳膜的声响。

  通往亚宁艾尔贝咖啡店的捷径——拐角过去的那边路面似乎正在施工。其中一侧的车道已经被完全封锁了。虽然我不是说占卜师,可是这种交通流量大的道路,还真希望他们到晚上再开始施工。大概是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吧,就连这点小事我也忍不住发起牢骚了来了。

  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一条熟悉的马路。

  一瞬间,我感觉到某种近乎于耀眼的白光。

  跟位于建筑物阴影中的小路不一样,大马路上的阳光简直可以用毫不留情来形容。从高楼大厦的镜面玻璃反射过来的阳光化作了热浪,火辣地烤灼着柏油路面。

  正午前,路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种。

  身穿便服的少年少女比西装笔挺的公司职员还要多,这大概是因为正值暑假期间的缘故吧。

  有着各自一天安排的他们,在把所有过路人纳入视线中的同时,却将其作为某种日常风景而视若无睹。我也一样。要是对每一个路人都加以关注的话,一天就会在眨眼之间过去了。

  对邻人的漠不关心是近代化导致的道德性变化——我觉得并不仅仅是这样。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们本来就是一种必须跟别人保持某种距离才不至于迷失自我的生物。

  要是对所有的一切都投入自身感情的话,那肯定就会丧失自己的主角位置了。

  所以,即使擦身而过的“某个人”露出阴郁的神色。也最好当作没有看见——这才是让自己顺利生存下去的窍门……或者应该说是常识吧。

  我跟其他人一样,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另一方面觉得,要是对明显遇上了有困难的人见死不救的话,也会让自己偏离原有的生存方式。

  比如说,对了——

  在作为目的地的咖啡店前面,看到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扯着手臂、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女孩子时,我还是忍不住要插上一嘴。

  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白地带。路人梦都仿佛要避开他们似的从旁边掠过,那个男人和被男人抓着手腕的少女,就仿佛置身于一个圆形舞台上似的。

  男人以不耐烦的暴躁语气责问着少女,少女尽管脸色一片苍白,却还是拼命地向男人诉说着什么。

  “——”

  好——我稍微稳住了心情,迈步向那个舞台走去。

  虽然最近被人异口同声地责备“你这个烂好人!”的那个情景瞬间掠过脑海,但是遇到这种情况的话,换作是别人也一定会加以劝阻吧。

  “那个,对不起。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人抹去了原来的那一脸焦躁的神色,仿佛有点自愧似的挪开了视线。女孩子则瞪视着那双眼泪盈眶的眼睛,茫然注视着查收此事的第三者。

  “……怎么啦,你认识这女孩吗?”

  “对不起,我只是路过而已。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多管闲事,但还是放不下心。你跟那女孩有什么过节吗?”

  我再次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尽量以平和的态度提出问题。男性的口吻变得越来越含糊了。从他的这种态度来看,他似乎并不是那种特别急性子的人。

  “不,你问我有什么过节,我当然没什么——我只是在路上走,可是这女孩却突然向我找起碴来了。”

  听了男人的话,少女仿佛很难为情似的低下了头。

  “……什么?”

  ……实在是奇怪的事情。

  遇上麻烦的人似乎并不是少女,反而是这个男人。听说男人本来拿着手提行李袋在路上走,那女孩却突然跑过来抱住了那个袋子。

  “拿着那个袋子的话将会遇到不好的事情。”

  少女这么喊着叫住了那个男人,男人就对无论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的少女感到气恼,才忍不住动起手来的。

  “……唔……这个,是真的吗?”

  我向少女这么一问,她便以虚弱的声音回了一句“是的”,同时点点头。

  “你看,这就明白了吧。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小孩子争吵,感到困惑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但、但是……!真的,如果大哥哥你这样拿着袋子的话,就会受伤、或者说是遇到事故,用比较婉转的话来说,就是被卷入卸货运输车碾成肉酱!”

  “啊啊真是的,果然夏天就会遇上怪事!我说你啊,就照顾一下这脑子有问题的人吧。我可没有这种闲工夫!”

  也许是因为看到少女自始至终都是这副样子吧,男人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似的大声叫了起来。前言撤回,虽然不是特别急性子的人,但是耐性却也似乎不怎么好。

  “不,请你等一下。一般来说,应该是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的啦。那个,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

  少女仿佛心怀愧疚地垂下视线,什么理由也没说。只是她的小手却拼命地抓住了男人的袋子。……这么一来就连想为她辩护的人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大概是对她这种可疑的举动感到厌恶吧,男人一把抽回了袋子,甩开了少女的手。

  “已经够了吧,我可要走了!那家伙就交给你了。你代我跟她说,光是没有被揍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那、那个……!至少请你不要走捷径!还有你这种职业我也觉得有点不太好!”

  “吵死了,你给我适可而止吧!不然我可要报警了,你这个疯女人!”

  听了男人大声一喝,少女害怕得肩膀猛然抽搐了一下。

  男人最后扔下一句不雅的骂人话,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剩下的就只有我,和垂头丧气地“啊呜呜”呻吟着的短发少女。

  “没事吧?”

  “啊,是的……那个,对不起。非常感谢您为我解围。”

  尽管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但还是礼貌地向我鞠了一躬——这种举止甚至令人联想到小狗。

  “那、那么我先失陪了!要不赶快追上去的话,即使是那个相当可恶的人,也有家人为他伤心的!”

  ——尽管感到丧气,但少女还是重新鼓起了干劲似的抬起脸来。明明被不认识的男人怒骂了一顿,应该感到很害怕才对,可是她却含着眼泪,想要继续追赶那个男人。

  “等一下,要是你再把他叫住的话,那个人可能真的会动手啊。”

  “咦——那、那真的很可怕,但、但是……我、我还是觉得‘见义不为、非勇也’这样的——”

  “嗯,这是个很好的观念。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再问一次吗?你说那个人会遇上不好的事,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那个是、因为——”

  少女的话语又含糊起来了。

  少女以并非出于被怒骂的恐惧、而是出于某种无法克制的孤独感诉说道:

  “……只是隐约感觉到……而已。因为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确。在前面那条施工的路上,那个人好像会因为那个袋子而遭遇事故,我有这种感觉——”

  她以世界上最寂寞的表情,低声吐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很明白她的表情中所蕴藏的意志。

  那是希望别人相信自己的希望,

  以及不可能获得别人信任的绝望。

  那是在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拼命忍耐着什么的神情。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是在冬雨淅沥的那个夜晚,拼命哭着向我诉说自己做不到的她的那种神情。

  “真令人吃惊。你光是因为直觉就说了那些话吗?也难怪那个人会那么生气了。”

  “……!”

  少女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拼命地把话吞了回去。

  无力地垂下脑袋的那个样子,还是让人联想起小狗的模样。

  “但是,这的确是个大问题。那个人就由我来说服吧,这样可以吗?”

  面对茫然地抬起头来的少女,我竖起手指,示意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不过你要留在这里。因为要是你跟来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难办。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回头向你报告的。”

  “咦——咦、怎、怎么……!??”

  把动摇不已的少女留在原地,我转身就向已经走远的那个男人追了上去。

  虽然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是如果少女没说错的话,就一定不会跟丢吧。因为她所前往的方向,正好就似乎我刚才走过的那个地方。

  3/

  从礼园女子学园所在的郊区乘上巴士,在车上眺望着街道的景色,过了不到一小时——

  下了巴士后,我就径直向着JR观布子车站走去。迎接我的是盛夏的阳光和学院里听不到的街市喧嚣声,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叔被夹在电线杆和卸货运输车的货架之间、最后被压得像汉堡包一样的情景。

  “——啊。”

  某种死一般的眩晕感让我感到难以呼吸。

  如果这是从空调车厢来到热浪逼人的外界而导致的反作用的话,那该多么好啊。

  就好像脑袋里的东西被全部用汤匙捞出来,然后放到盛满碳酸水的水槽里一样的感觉。

  在凝聚着水珠的玻璃壁的两侧,分别能看到未来和现在的情景。甚至连自己处于哪一侧也难以分清。到底是没有脑浆的我是真身,还是碳酸水槽中的脑浆是本体呢?不管如何——

  面对这种久违的“他人的未来死”,我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跳动了。

  ……对啊,我差点就忘记了。虽然宿舍生活很无聊,但是因为没什么危险的气息,自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目睹与己无关的不幸事件的机会。

  “——、——”

  我拼命地让自己恢复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的呼吸。

  ……厌恶、道德、节度、勇气。对各种事情怀抱的恐惧感让我的喉咙变得嘶哑起来。

  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正背着一个大袋子,大步大步地向前远去。

  “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要上去搭话呢?还是放着不管?不过他一定会生气的。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性格怎样,但刚才也同时看到了他的职业。那是把便宜的东西卖高价来做生意的人,是典型的用蛮劲来实施强买强卖、欺诈、街头兜售等活动的人种。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亲人,即使是那个人,也有着值得他珍爱的亲人,这一点刚才也同样看到了。

  我尽管非常慌张,但同时却有冷静得连自己觉得惊讶。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从小时候开始就习惯了。因为总是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而被大人们厌恶,结果最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既然这样的话,自己只不过是白白被人骂被人取笑而已,反正那也是不认识的大叔,只要这时候转身当作没看见的话,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了。……没错,只要不多管闲事,我也不会知道他最终的结局。最后感到后悔的人总是只有我自己,既然这样,我就应该学会睁一眼闭一眼的做法——我总是会尝试这么说服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那、那个、请等一下!”

  如果说感到后悔的就只有我自己的话,虽说那的确很难受,但我却觉得这样总比别人感到后悔要好一点。

  “就是你呀,是你!那个背着大袋子的人!对,就是那个经常做那些性质恶劣的街头推销的那个叔叔!”

  人潮中马上荡起了波纹。

  当然,被投进去的小石子就是我,周围的人都像水波一样向一旁推开了。

  然后——

  “——啊啊?”

  猛然回过头来的,是那脸上显露出世上最凶恶神色的恶质推销者。

  “怎么?刚才你说的,是我吗?”

  “啊——那个、不。”

  面对这种非同寻常的他、、压迫感,我的脑海马上变得一片空白。本来的话就算是陷入恐慌也毫不奇怪。

  但是,那个大叔被挤得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就好像小卖部里出售的那些粗糙得鼓胀起来的一百元面包般的那副情景,现在也依然残留在我的脑海中。

  我把全身的勇气都集中到了喉咙上,跟那不认识的大叔对抗了起来。

  然后结果还是像往常那样惨败收场。

  虽然的确实惨败收场——但是,有个很奇怪的人介入了这件事。

  “那个,对不起。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那时候,虽然有点失礼,但是对于有人来帮我这一点,我在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

  也对那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感到很惊讶。

  ……但是,那对我来说,却是比任何眩晕感、比任何“未来视”都要缺乏现实感的一句话。

  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人像他这样以温柔的声音来对我伸出援手。

  那个怪人冷静地听着无言以对的我和大叔的话。对于他那种纯粹中立的态度,焦躁不已的大叔也基本上消了气,最后瞪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剩下的就只有我和那个奇怪的人。

  从言行举止可以推断出应该比我年长的那个怪人,开始向我追问“为什么”。

  就算我说真话他也不可能会相信,最后也只会落得被取笑的下场而已。

  “……只是隐约感觉到……而已。因为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确。在前面那条施工的路上,那个人好像会因为那个袋子而遭遇事故,我有这种感觉——”

  我连头也没有抬,径自说着这些无聊的借口。

  ……怎么说好呢。虽然我也不愿意被人取笑,但要是被这个人蔑视的话,我可能就会死在这里了。我就是有着这样的感觉。但是——

  “真令人吃惊。你光是因为直觉就说了那些话吗?也难怪那个人会那么生气了。”

  就是这样,结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那个奇怪的人很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但是,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向我笑着说道。

  “——咦?”

  “你要留在这里。因为要是你过来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难办。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回头向你报告的。”

  嗒嗒嗒……那个怪人快步地向着大叔离开的方向追去。

  我只有茫然地呆站在道路的正中央。

  我眨了好几下眼,拼命想要回忆起那消失在转角处的黑色背景。

  ……嗯,先确认一下吧。

  刚才的并不是幻觉,虽然好像做梦一样,但的确是现实。听他说事情包在他身上而松了口气,但是他却叫我留在这里,我就像“虽然会错过特快列车的时刻,但也无所谓”,于是点头答应。说起来我一直低着脑袋,连怪人的脸也没有看清楚……啊,就是因为这样,我从刚才开始才只能把他称作“怪人”吧。正当我这么自我反驳的时候——突然,从遥远的地方……从横跨河面的大桥附近,响起了某种类似焰火的声音,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咦、呜哇哇——?”

  爆炸!是爆炸啊!周围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同时向桥那边看去。既然声音传到了这边,就是说发生了很大的爆炸了?可是却看不到任何类似烟雾的东西。虽然毫无疑问是发生事故了,至于是不是在市中心爆炸——我所看到的,并不是那么大规模的爆炸。那只是纯粹的人身事故,并不是从这么遥远的地方也能听到警车汽笛声的大事件。

  但是,如果……那个奇怪的人听信了我的话去追赶那个大叔,结果大叔却在施工道路上奇迹般地被擦身而过的卸货运输车货架勾住了身体,被电线杆压成了面包一样,而插手阻止的那个怪人也因为拼命过头,导致那辆卸货运输车失控撞到了桥上。这样的话——

  膝盖在颤抖。只感到一股仿佛整个地面都要掉进地狱似的呕吐感。

  在那样的我面前,“哟!”地回来向我举了举手的那个奇怪的——奇怪的——

  “让你久等了,的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哎呀,真是太危险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那个人,一完全不带有任何危险味道的声音说道。

  这时候,我才终于敢抬起头来面对着他。

  ——我想死。或者说我很想去杀掉五分钟前的自己。我怎么会把这个人说成是“怪人”了呢……!

  “那个人,总算是没有受重伤。虽然还是受了伤,但也只是稍微摔了一跤而已。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大的擦痕。在那个大叔快要被卸货车卷进去的时候,他恐怕是为了强行把那袋子拉过来而擦到了衣服吧。

  即使因为被连累而受了伤,戴眼镜的这个人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切都全是第一次遇到的事情,我的脑袋一时间变成空白一片。

  那样的一番话也获得了他的信任。

  那样情景总算没有演变为现实。

  还有,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恩,真的是太好了。我想那个人现在也应该在心里向你道谢吧”

  ——干得好哦。

  对于我这种愚蠢可笑的自我满足行为,这个人却满怀自豪地表示了认同。

  “——、——”

  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刚才为止的压抑、以及也许是从刚才一直忍耐至今的某种东西突然发生决堤,眼泪啪嗒啪嗒地从眼眶掉了下来。

  “咦?怎、怎么了啊……!?”

  戴眼镜的那个人慌忙看着我的脸问道。要是在公众场合面前把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子弄哭的话,无论是谁都会慌张起来吧。

  可是我尽管在内心觉得这样对他不好,却还是没有停住眼泪。

  毕竟很少有因为高兴而掉泪的机会,而且——说真的,那个哥哥慌张的样子也实在让我为之心动。

  以上就是事情的开端,同时也几乎是结局了。

  这就是我濑尾静音跟黑桐干也先生命中注定的邂逅瞬间了,怦怦——!

  /未来福音(伪)

  过去,我的世界有两个。

  那既不是错觉,也不是比喻。就好像桌子上方放了两台显示器一样,我同时观察着两个不同世界中的同样风景。

  左边的视野看到的是现在,右边的视野看到的是结局。

  我期望着作为自身目的的结局,并因此丧失了一切希望。

  不懂得未知为何物的人无法理解人生的快乐。没有尝试过失败滋味的人也不会有成功的充实感。

  我所看到的结局是绝对无法推翻的。

  我仅仅是为了我所看到的结局而操纵着自己的手脚。

  就像一台不拥有自身意志的机械。只是在左眼和右眼之间来回的人工亡灵。

  看起来似乎是在构筑未来,实际上却只是在侍奉未来的、低俗的神之劣化品。

  虽然这一切既不是错觉也不是比喻。

  然而如果那是属于妄想之类的东西的话,我也应该能成为一个更正常一点的人类吧。

  仓密目琉夏是个职业的炸弹魔。

  他是个采用完全外包制度的解体专家。或者说,是一个专门接受不可告人之委托、绝无后患的演绎家。就算他本人没有这个意思,只要有人期待着看到他的活跃,只要他所创造的舞台能吸引大量的观众,那就可以称之为表演了。虽然大部分观众都是一些身穿严肃制服的男人,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认真地观看着仓密目琉夏的工作手段和本领,是极其难得的回头客。比起那些随处可见的看热闹者,他们这些客源当然要忠实好几倍了。

  然后,虽说是炸弹魔,但是他所做的工作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事。

  他所操纵的炸药基本上都是以破坏器具或者建筑物为主要目的,并不是以杀人为目的而使用的东西。虽然要是有人要求他这么做的话,他也还是会去准备。不过幸运的是,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过值得去杀人的高报酬。接到的委托基本上都是小规模的演出而已。比如用铝粉和磁性氧化铁混合而成的烧夷炸弹,以及利用化学肥料和引擎润滑油制成的化学炸药。虽然效果很壮观,但那都只不过是威力相当于焰火级别的骗小孩玩意。虽然对于杀一个人来说这已经非常足够了,但是在这个国家里,人类的生命却依然是一种无价之宝——至少他自己是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的。

  他的工作性质跟舞台劫持非常相近。为了摧垮某个舞台而被雇佣,他只不过是把舞台的主角,从创下伟业的功劳者替换成了发出尖叫声四处逃窜的观众。炸药也只是为了煽动人们而准备的小道具。因为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他那“洞悉未来”的妄想的特殊装置,偏偏就是炸药——仅此而已。

  “既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也不怀任何希望。”

  对,既非夸张也非比喻,他的确实有着“遇见未来”的力量。

  在很早的时期,他就发现自己的视野能看到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未来的情景作为映像呈现在视野中。

  如此的特异体质,对于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来说,自然是足够有余了。

  比如说,现在这里有一个要达成的目标。

  在学生时代,学生之间最普遍的目标应该就似乎考试的成绩了。

  他就通过右眼去看自己所期望的理想成绩。

  与此同时,左眼则呈现出现在为实现该目标而采取的方法。

  未来并不是可以去梦想的存在,

  而应该是凭着坚牢的意志去创造的东西——他在幼年时代就已经理解了这一点。

  问题就在于——投影在右眼中的映像,可以通过他现在采取的行动而2完全确定下来。

  自己并不是看到了未来。

  投影在右眼中的情景并不是未来,仅仅是五分钟后、一天后、一个月后的“必然”结果而已。

  自己只不过是提前看到了当前的现实经过不断重叠后的结果——

  这样的事实,从仓密目琉夏身上夺走了一切人类的感情。

  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人生中只会发生一些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对未来没有任何希望。自己不可能遇到任何未知的事情。

  然后——虽然这是一种逆向的想法——“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既然知道了如何行动才能达成自己所期望的结果——即使那是充满心酸的痛苦选择——他也只能去选择它,除此以外的选择都是毫无意义的。

  那就像一份写满了答案的问卷似的。

  一旦看到了结果,取得成功所必需的步骤就会马上投影在左眼之中。

  只要按照这个指引采取行动,他右眼中的映像就会演变为毫无变动的结果。

  “什么啊,人生这东西,真是太无聊了。”

  于是,仓密目琉夏就开始跟社会发生脱节,理所当然地孤立起来,一直发展到现在。

  只要准备好钱,从爆炸预告到实行为止的一系列步骤,他都能帮你办得天衣无缝。起初他只是为了赚点小钱而偶然涉足的这种工作,如今正义每年三件的比率持续发生。

  当然,本来像她这样的职业是既没有市场需求也没有容身之所的。日本警察机关非常优秀,就算引发了一场炸弹骚动,也会轻易被逮捕归案。接下来等待着他的就只是“受了谁的委托”这句话的证言而已。这完全是一桩划不来的买卖。仓密目琉夏这个炸弹魔,只不过是仅存在于空想之中的,都市传说式的笑话。

  并非别人,这正是仓密目琉夏本人的想法。

  可是,在干完了起初的第一件之后,对方又跑来要求他去干第二件。接着又通过介绍接到了第三件……这样连续干下来,形式就开始有所变化了。

  按照委托内容完成工作的炸弹魔,以近乎完美的手法逃脱了搜查的追踪。

  真正身份不详。本来炸弹魔就没有什么作为根据地的藏身之所,也没有任何支持他的背后组织,仅仅是以一次手机通话来接受委托。目的仅仅是为了钱,从来不过问委托者的真正身份。这个炸弹魔没有任何自我显示欲,也没有任何原则性——也许就是他的这种特点正好跟现代社会的需求相吻合吧,不知不觉地他已经成为了光靠这种“工作”就能就混下去的职业炸弹魔。

  “喂,那边很危险啊。”

  ——那样的他跟“她”的邂逅,也不知道该说是上天的恩惠还是惩罚。

  在完成某件工作后回家的路上,他被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叫住了。

  工作本身是一件非常普通的、纯粹起因于私怨的妨碍工作。也就是让他去破坏某座酒店的落成典礼把其中一层楼弄垮。并且不得造成任何伤亡。

  虽然要把整层楼弄垮的大规模作业花了他不少工夫,不过还是可以实现的。酒店里就只有应邀参加落成典礼的那些人,屋顶附件的楼层几乎连警卫也没有。

  他只需要去追求自己所渴望的结果,按照所见的未来映像去行动就行了。

  于是,正如他右眼所见那样,酒店顷刻就被笼罩在黑烟之中。

  在执行的五分钟前——他为了确认结果而来到了酒店的庭院。就在这时候,那位少女就说出了那句话——说这座酒店会有危险。

  少女似乎是从落成典礼中溜了出来,在这里吹着夜风。

  仅存的一丝异样感和好奇心,以及淡淡的期待。

  在仔细体味着不断涌上心头的各种感情的同时,他离开了少女,在确认了爆炸状况后走出了酒店。

  在酒店时间沉静下来之后,他调查了一下落成典礼的参加者名单,知道了当天遇到的那个少女的身份。

  少女的名字叫做两仪式。

  是那一天——不,是第一个没有出现在他“右眼”的结果中的名字。

  这是仓密目琉夏为了除金钱外的目的充当炸弹魔的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身份暴露的可能性。

  对被看到容貌这一点采取的危机回避措施。

  包裹这些符合人类性质的感情在内,他实在忍不住要试试看能不能杀死那个少女。

  “被炸弹魔盯上了?”

  苍崎橙子以半信半疑的——不、简直是完全不相信的神态大声叫道。

  地点是傍晚时分的伽蓝堂。本来想趁着黑桐干也外出的机会找她商量的,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出来。

  “与其说是被盯上,倒不如说是被缠住了更加恰当啦……虽然我没有对干也提起这件事。”

  “嘿嘿,我看是那个啦,就是因为酒店那一次被盯上了吧。说不定你就是注定会受奇怪的人青睐的命哦。”

  “这可不是什么笑话,你看这个,是今早被塞到信箱里的东西。他竟然把联络用的手机也塞进来了啊。”

  酒店爆炸事件已经过了三天。自那以来,她机会每天都遭到了炸弹魔的袭击。

  第一次发生在夜间的施工现场,那是类似闪光弹的炸药。

  第二次发生在亚宁艾尔贝咖啡店附近的路上,用的是地雷式的烧夷弹。

  第三次发生在偶然经过的一座废弃大楼中,用的以倒塌为目的的定时炸弹。

  每一次袭击都发生在毫无人气的地方,是仅仅以两仪式为目标的破坏行动——这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虽然没有任何目击者,但也没有任何牺牲者。

  即使是身为目标的式,每次也能平安无事地从爆炸现场活着回来。

  “……要是行动了这么多次都全部徒劳无功的话,对方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理吧。那么,这电话有没有响过?”

  “暂时还没有。橙子,你先别说那个,这家伙,实在是太奇怪了啊。”

  “你说奇怪,是指什么方面?”

  “他的预测准得有点离谱了。第三次是在我偶然进入一座废墟里。当我走进二楼的某个房间时,房间的正中央就放着一个就廉价的闹钟。就在秒针踏上零点的瞬间,炸弹就爆炸了。”

  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那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

  苍崎橙子马上对炸弹魔产生了兴趣,两仪式则断断续续地把自己在三次爆炸中总结出来的间接性印象说了出来。

  以她的话来说就是——这个炸弹魔是一个活死人。

  至于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苍崎橙子并没有办法读懂。由于两仪式的直觉过于动物化,这根本是无法跟旁人分享的“感想”。

  苍崎橙子能恶回答的事情,就只有关于“预测准得有点离谱”这一点。

  “炸弹魔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从那时候我就有种感觉——那个人也许是”未来视“的典型代表吧。”

  橙子随手在桌上摸着什么。

  “所长,我买回来了。您要的是Peace没错吧?”

  唯一的社员正好在这时候回来了。

  看到少女神采奕奕地接过烟盒的苍崎橙子,两仪式不仅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子她又要长篇大论一番了。

  次日——八月三日。

  两仪式跟黑桐干也一起,开始搜寻据说曾经出没在这附近的某个占卜师。

  这是身为所长的苍崎橙子提出的建议。

  据她所说,自称观布子之母的那位占卜师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属于“未来视”那一类的存在,也有可能就是那个炸弹魔本人。

  “不过,十有八九都是毫无关系的人啦。先不说黑桐,你的话最好还是去见见她。‘未来视’这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要直接见面,你应该就能把握到那种感觉了吧?”

  果然不出苍崎橙子所料,她非常轻易地就遇上了那位占卜师。

  在大厦和大厦之间的缝隙,那位占卜师一大清早就在这条一人宽的窄巷里开店营业了。

  观布子之母的形象,跟大多数人对占卜师所抱有的印象完全吻合——以黑色面纱遮盖的容貌,还有那纯粹是装饰品的水晶球。那是一位体格适中的女性,年纪恐怕在五十岁以上。

  “炸弹魔?你可别把我当傻瓜啊。我这生意可是专门面向那些想占卜恋爱运和前途运的年轻人的,我才不会跟像你这样的杀人鬼说话。”

  虽然遭到了她的冷淡对待,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老妇人却完全不会给人带来厌恶感。式跟她交谈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就转身背对着占卜师说到:

  “你的话非常有参考意义。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本领是真是假,但是我总算是理解了洞悉未来的那一类人的想法。”

  “……你还真是个嚣张的孩子啊。你说你到底了解我的什么,嘛。要是你想吵架的话我很乐意奉陪啊。首先就围绕你全心全意地单相思着的那个情人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怎么样?”

  老妇人那弛缓的脸颊露出了某种令人不快的笑容形状。

  “——”

  式尽管因为无法抑制的杀意而沉起了脸,但是最后却连老妇人的死也没有去“看”。

  “哎呀,没想到你还真善良呢。这下可是我看错人了。虽然刚才我说的是挖苦的话,不过这次我可以好好为你占卜一下哦。”

  “……那个还是免了。再见啦,你就尽量活久一点吧,老太婆。这一带的晚上很危险,不太适合你这样的老家伙。”

  “哎呀呀,没想到在这时代还能听到这么有威势的台词!真有男子汉气概,我也快要迷恋上你了!哟,你呀,以前应该跟我见过面吧?多留一会儿的话我可以给你特别优惠哦!”

  “没见过你这样的占卜师。要是你想搭讪的话就干脆别当什么占卜师。”

  “是吗,太可惜了。对了,桥那边可是鬼门哦,你要小心点。不过,你的话多半不会因为那点小事就死掉啦。”

  据说能让人回避不幸未来的占卜师,仿佛开玩笑似的说出了这样的预言。

  当两仪式告别了占卜师、混入了都市喧嚣人潮中的时候,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响起了。

  她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按下了炸弹魔送来的那个手机的接听按钮。

  “你好,这应该是初次见面比较合适吧,两仪小姐。”

  那是一个通过变声机器传出来的尖锐声音。别说是年龄,就连性别也无法判断。

  “谁知道,你早就在近处观察过很多次了吧。”

  “怎么会呢,我只不过是安放炸弹而已,根本没必要出现在您面前。即使是现在,我也是从远离你的一所公寓打来的电话。”

  “原来你不仅是个好事者,还是个爱撒谎的家伙吗。好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想找人说话,你还是去找那些爱当听众的家伙好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明明性命受到了威胁了啊?……还真是个奇怪的女人。难道你就没有‘为什么’之类的问题吗?”

  “什么?难道我问你就会回答吗?你的卖点就是身份不明吧,那就给我闭嘴。我也对你没有兴趣。面对你这种活死人我也没什么干劲。如果真要继续的话,我就只有甩开你这只烦人的虫子了。”

  “…………还真够从容的呢。这样的回答,我可没能看到。”

  那声音尽管有点虚弱,但同时也好像很高兴似的。

  炸弹魔不断让“显示”重叠起来。

  两仪式在两分钟后将会迎来死亡。

  此时此刻,他的右眼也依然目睹着这样的“结果”。

  一会儿,两仪式将会在桥上遭遇上利用驻停车辆引爆的炸弹袭击,最后被卷入冲击与爆浪之中。炸弹魔则迫不及待地在特等席上等着看到这个“未来视”转化为现实的瞬间。

  “难道,你真的认为自己是不会死的吗?你认为未来视站在你那边的?”

  “谁知道?不到那个时候的话就不知道结果。但是,我现在还活着。”

  “会死的,你会死。你会被炸弹的爆风吞没然后死掉——这已经是既定事项了。我啊,能够看到一切事物的未来。这样子看到的未来,是绝不会改变的。”

  “——嘿,你的未来视,原来是那种类型的未来视吗。”

  “……?”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两仪式的声音中感觉到了某种色彩。

  内心涌起了一丝的欢喜。

  那并不是开心,而是喜悦。那不是欢乐,而是愉快。他感觉到的是——这个猎物似乎相当美味。仿佛一头野生猛兽在舔嘴唇似的,那是一个既充满寒意又有光彩的声音。

  “……嘿,你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是。你们根本无法理解我的视野。我所见到的未来视是绝对的,是绝对的啊。就跟算式一样。既然已经知道了数值,答案就没有变更的余地。”

  所谓的现实,就等于是还没有决定的数值的算式。

  那是在得出答案之前,连要解答的内容也会随时变动的不安定数值。

  但是——一旦这条算是的数值被决定,那么解答就会变成无可动摇的事实。

  炸弹魔——仓密目琉夏的未来视正好就是这样的性质。

  他为了实现自己所见到的“成功的未来”,去填充名为现实的数值。

  在这过程中,并不存在他自己的自由意志。兴趣爱好、喜怒哀乐,以及所有希望性的观测推断——让这些东西介于其中都是“毫无意义”的。

  ……没错。既然已经看到了正确答案,那根本就不可能采取错误的行动。对他来说——即使自己的行动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也绝对无法违逆“成功未来”的预视。

  他因为目睹了未来,而限定了自己的过去。

  他只是一个来往于现在和未来、为了实现未来而行动的奴隶。那就是仓密目琉夏的未来视。

  “……无法改变的未来吗。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是——你啊,难道认为真很有趣?”

  “…………谁知道。对我来说,自我意志已经消失了将近六年时间。就像一台被‘看到的未来’所束缚的机械一样。左眼代表真正的我?还是右眼的我才是真的?还是说,我只是存在于两者之间的亡灵?说真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两仪式在桥上向前迈步。

  在三米的前方,驻停着安防了炸药的货车。

  周围没有路过的汽车,虽然在桥的末端有;路人行走,但是就算会受到爆炸牵连,结果也只是烫伤而已。

  “——你对我动手,是为了玩耍?”

  “……我并没有那样的闲心。我曾经被你见到了容貌,作为动手的理由,这已经非常充分了。就这样,我将会把你作为远离自己的陌路人处理掉。”

  “真是差劲的谎话。你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炸弹魔的喉咙抽搐了一下。

  搭在点燃引火线的遥控器按钮上的手指,也稍微颤抖了起来。

  “我都说了不在啊。”

  “你一定在。因为你要通过填充数字来‘看’未来吧?既然这样,如果你现在不在这里看着我的话,也应该无法看到之后的未来。”

  这一点,是区别于“单纯的”预测未来的决定性差异。

  “尽管是间接性的,但是如果没有当事者在的话,未来视是无法创造的。

  必须亲临现场观察状况——那就是你未来视的条件了。”

  “——”

  既然是要通过显示的要素来决定未来,那么就算看到了结果,他也还是必须亲眼目睹“那一瞬间”。必须是她本人亲眼所见的情景——这就是“他所看到的未来”的绝对条件。

  正因为如此,他才连续三次失败了。

  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他都只看到了“把两仪式引诱到安放了炸弹的现场”这样的未来,并没有直接看到她变成尸体的映像。当时的他仅仅是停留在布置某种“一般来说都会变成尸体”的状况而已。

  结果,两仪式依然生存着。

  他变成尸体的未来。

  要是不通过未来视见到这一幕,那个少年就会平安无事地活下来——!

  “所以,这次你毫无疑问就在附近。要不是在能看得到我尸体的地方,你的未来视就不会成立。”

  两仪式向卡车的货架走近了一步。

  烧夷弹在一秒钟内发生氧化,卷起了一阵热风。

  摇撼了四周的爆炸声,以及规模相当于爆炸声的几十分之一的爆炸和黑烟。

  两仪式被卷入了从身旁喷出的爆炸烈风之中。

  到这一步为止,都完全跟未来视的内容一致。炸弹魔的未来视是绝对不会落空的。但是——他却没有直接看到少女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未来姿态”。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女人。)

  在临近作为爆炸现场的桥面,与其相隔五百米左右的一座办公楼的屋顶。

  守候在这个地方的炸弹魔,确实通过他的左眼看到了。

  看到了瞬间向着河面跳起、在被炸弹烈风吞没的同时往下落去的少女身影。

  围观的人潮,以及警车的汽笛声。

  在这样的状况下,漂浮在河面上的少女却若无其事地游到了河边,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和少女确实地对上了视线。

  仿佛在说“终于找到你了”似的,少女从河边向这里走来。她那扭曲的嘴角仿佛在说——接下来我要慢慢地、确实地把那个猎物抓起来,然后杀掉。

  炸弹魔挥脱了因恐惧而麻痹的思维,开始从办公楼移动到别处。

  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内的范畴。

  在看不到少女的“尸体”这个未来的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未来。

  (——她来了。这都是多亏了她在这条桥上活了下来。这样的话,我就终于可以——)

  先前的恐惧感也逐渐被涂抹为成功的确信。

  在接下来十五分钟之后的立体停车场上。

  通过“未来视”,他非常鲜明地看到了在哪里被炸成粉碎的两仪式的姿态。

  炸弹魔的未来视是绝对的。

  十五分钟之后,即使发生了世界灭亡的偶然意外,她也一定会死亡。

  仓密目琉夏的未来视并不存在名为概率的东西,那是跟现实紧密结合而产生的必然结果。

  反抗世界的秩序、违背食物的本质这种事,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做到。

  未来福音/1

  算了,那些少女般的想法还是适可而止吧。

  “是吗?也难怪,毕竟是刚刚遇到那样的事啊。”

  黑框眼镜的哥哥向我露出了面带困惑的笑容。那并不是对在人潮中央突然哭出来的我感到无奈……而是真的在为我担心和忧虑——这一点可以很清楚地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

  那是“自己固然无所谓,但却非常担心少女”的声音。跟影响画面相比,他的这种声音反而更能使我那讲究前世因果的脑袋晃来荡去。

  “如果可以的话,不如到那边的咖啡店歇一下好吗?你大概也累了吧。”

  大哥哥用手指着的地方,是一家挂着德语招牌的、仿佛石砌的要塞般的咖啡店。嗯——读音是亚宁艾尔贝。虽然有点严肃的感觉,但是总比站着说话要好得多。

  “是、是的。谢、谢谢您!”

  我一边拼命压抑着迸涌出的感情,一边狼狈地点了点头。

  虽然名为警戒心的蟒蛇瞬间抬起了巨头,但是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蛇还是毫无干劲地盘起身子继续睡它的大觉了。

  虽然大哥哥的话听起来就跟搭讪没什么两样,但是像他这种如同“人畜无害”的代言者般的人不可能会有什么不轨企图……不,要是有的话那就怎么都无所谓了——这就是当时我的心境。

  我也真是的,这种明明胆小却在关键时刻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性格还真是让人头疼。

  “如、如果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也、也请您听我说一些话吧……!那、那个,因为离下一趟电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虽然眼泪似乎止住了,但是心却向着莫名其妙的方向横冲直撞。看到我红着脸慌慌张张的样子,大哥哥又露出了稍带困惑的微笑。

  “那么,作为对刚才的奖励,就让我请你吃东西吧。哦,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到了只时候,他才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大哥哥的名字叫做黑桐干也。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一瞬间——

  “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就请你多多指教了,濑尾小姐。”

  这样一句从来不曾存在于记忆中的台词,在一阵眩晕之后逐渐离我远去。

  亚宁艾尔贝咖啡店有着古典式的装饰布局,虽然环境有点昏暗,但却是一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平稳空间。里面并没有亮灯,来自外界的阳光成了店内的唯一光源。就好像教会的礼堂一样。

  “……那个,好像客人不是很多呢。”

  “嗯,明明已经差不多到正午了。”

  仿佛在说自己的事情似的,干也先生如此苦笑道。

  ……好厉害,这种彻底的无害姿态,简直达到了犯罪的级别。

  “毕竟从外表来看是那个样子,从没来过的客人可能不怎么想进来呢。咖啡和蛋糕明明那么美味,实在太可惜了……啊,对了,静音你是不是喜欢更明亮一点的店?”

  “静——”

  刚才他好像自然而然地说出了一句很厉害的话!

  “不、不,没有那回事情!我也对这种氛围比较习惯!反而会觉得安心呢!”

  “太好了。那么我们就去窗边的座位吧。”

  仿佛受了什么甜言蜜语的诱惑似的,我乖乖地在窗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在黑桐先生的正对面。

  不用问,当然是隔着桌子面对面的形式。

  “……嗯,呵呵呵。”

  为了掩饰内心的羞意,我摆出了一副愚蠢之极的傻脸。

  “嗯?”

  我马上用力地绷紧了松弛的脸颊。那些愚蠢和懒散的想法刚才应该已经抛出脑外了才对。我立即甩了甩脑袋,重新转换了心情。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累才答应黑桐先生提出的温柔建议的。是因为我有事情想问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才拼命挤出勇气去做这种等同于违反校规的事情——

  “来,这是菜单。这里的咖啡比一般的要热一点,如果你点的话可要注意哦。今天的推荐是……哦跟昨天一样呢。真可惜,如果是蓝莓的话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推荐给你了。”

  ——你现在就已经推荐了啊。

  看到青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的脸颊又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啊——不、不,不是不是不是!”

  “???”

  都说了,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只不过是在十分钟前认识的陌生人。

  面对这个本来应该在道谢之后就告别的人,我之所以鼓起勇气跟他说话,绝不是出于孩子气般的单纯思维。虽然只是一种漠然的感觉,但是我却觉得这个名叫黑桐干也的人有点不同寻常。

  那并不是对我来说已经非常熟悉的“日常的风景”,而是仿佛用手摸来确认食物形状一般,近似于我在小时候就丢弃了的那种身为普通人的直觉。

  黑桐先生点的是咖啡,我点的是冰可可茶。

  在店员把东西送来之前的那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我封闭了自己的感情。未来无论得到任何答案都不至于受伤,五分钟后的我仿佛正在眺望着现在的我——那就是类似于这样的操作感。

  在眼前被放上了一杯柔和的褐色饮料的时候,我完全变成了跟刚才的我完全不同的存在。两个我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明明同样都是自己,实际上却没有一瞬间是互相联系的。

  “关于刚才的事……黑桐先生,你为什么会那么相信我的话呢?”

  我没有去喝那杯可可茶,只是笔直地注视着他,提出了疑问。

  对他来说是无关重要的别人的事。

  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关系到人生的问题。

  如果他只是一笑了之的话,自己虽然一定会很丧气、而且恐怕会有一星期提不起精神,但也只有道谢之后跟他告别了。

  “你如果问我为什么的话,还真有点难回答呢。……嗯,是因为静音你的态度非常迫切,这样回答可以吗?”

  “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吗?”

  我回了一句坏心眼的话。

  如果他是怀着这种想法看待我的话,他就不可能去赶那个大叔。正因为这个人相信了我,才会帮我去追大叔的。……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去故意这样子试探他。

  黑桐先生仿佛在回味着什么事情似的思索了一会儿——

  “因为很可怜——我想也是有这个成分的。而且刚开始还误以为你被人家欺负了。不过,那单纯只是我的问题啦。

  在那时候我能了解到是,静音你并没有说谎的理由。就算骗了那个人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一来,这个孩子就是真的在担心这个大叔了。

  不管所谓的事故是真是假,我还是无法对此置若罔闻。”

  而且我也对这一类事情稍微有点头绪呢——黑桐先生苦笑道。

  “是因为不是说谎而相信了我吗?说什么直觉灵验的,那样的接口不是跟说谎没什么两样吗?”

  “就算那是近似于谎言的借口,你不也是非常认真吗?这样已经足以令我相信你话中的前提了……而且,嗯……最近我也开始习惯于这一类的事情了。”

  平不是相信话语的内容,而是相信说话者本身——黑桐先生是这么说的。

  ……这样已经足够了。我——濑尾静音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以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冷静口吻,把长年以来的烦恼向这个人表白了。

  “我……可以看得见未来。”

  听了我这毫无修饰的表白,黑桐先生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嘶”地喝了一口还没有加糖的咖啡。

  “果、果然是太奇怪了呢,这样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我这个人太奇怪了!

  “……不,我感到吃惊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用在意的。比起这个,你说看到未来视怎么一回事呢?真的就像映像那样呈现出来吗?”

  出乎意料的是,黑桐显示摆出了更加认真的神情,稍微探出身子向我追问道。

  “是、是的。与其说是映像,倒不如说是风景切换更为妥当呢。就好像眩晕一样的感觉。”

  “现在也有这个感觉吗?”

  “不,也不是随时都可以看见的。基本上都是突然间、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像眼前的电灯突然亮了起来一样,视野中的风景被完全切换了——”

  ……用话语来说明“未来的风景”实在非常困难。

  明明是感到一阵眩晕,在眨眼之后从客观的角度眺望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可是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向后看”。

  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好像是身在倒后镜的风景中的自己,正在观看着投影在倒后镜中的情景一样。

  “……我感觉到时间流动得很缓慢,不过实际上只是两秒钟左右的眩晕,说不定时间还发生了前进或者倒退的现象,我最近总是有这样的想法……”

  在作为观测者的我目睹未来风景时的时间流动,应该完全是同时进行的吧。

  刚才那个大叔遭遇事故的风景明明是一段十分钟左右的映像,但是实际上我却是在眨眼之间就把握了其中的内容。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另一方面,跟光是为了说明就已经手忙脚乱的我相反,黑桐先生显得非常冷静。

  “……我从初中时代开始才自觉到这是未来的映像。小时候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印象也似乎并没有现在这么明确。”

  “太好了,那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么说可能会有一点失礼呢。毕竟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痛苦,虽然我只能凭想象来说,不过应该也遇到了很多痛苦的事吧。静音你真是坚强呢。”

  “————”

  ……坦言,我快哭出来了。我又一次不像样地惊慌失措了起来。既悲伤,又痛苦——但同时却感觉到更大的喜悦和苦涩。

  上一次体会这种苦涩的感觉已经是两年前的冬天的事了。就跟回到家的时候看到跟我从小一起玩大的柴犬克里斯临终的未来时一样。

  那时候的冰冷感,至今也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一直在等待着我归来的克里斯。然而到了第二天,它却没有睡在小屋里,而是趴在外廊下面死去了。

  我明明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却无法改变这样的未来。就算把克里斯带到医院去,就算我跟它共度一个晚上,克里斯的去世也始终是个无法改变的结果——我有这样的感受。我能做的,就只有亲眼目睹克里斯的临终一刻而已……想到这里,我就哭了起来。

  对克里斯的死感到悲伤,以及对它一直在等我感到的高兴之情,让我整整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当我亲眼目睹了克里斯的死之后,我有哭了一场。就是这样,我不得不背负上比平常人多一回的悲伤。

  而眼前的这个人,还没等我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切。

  “——那、那个!”

  我在某种无法抑制的热情——或者说冲动——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隔着还没喝上一口的可可茶,盯住了眼前的“敌人”。

  怎么了?——黑桐先生惊奇地抬头看着我。

  “我、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对了,就从现在开始,我可以称呼您为干也先生吗!?”

  我的心脏呵呵舌头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块旧怀表似的。

  听了我这句吞吐的话语,干也先生却干脆地回了一句“可以啊”。

  “喀锵”的一声,我心脏的速度档位马上又提高了一档。

  2

  “虽然我也知道找初次见面的人听我诉苦是很失礼的事情……您愿意听我说吗?”

  少女以满怀紧张的表情对我说,希望我听听她的烦恼。毕竟刚才她已经哭过一回,而且也是我把她邀来咖啡店的,于是我回答道:

  “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的话——虽然我也不是那么可靠的人啦。”

  从以前开始,我就无法忽视那种被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孩子。

  “请你不要取笑我……说得直白一点,我……可以看得见未来。”

  虽然我也暗中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她这样用话语说出口,还是猛然吃了一惊。

  她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来表白的样子显得非常脆弱,不过这反而更进一步衬托出她坚强的决心。静音仿佛有所顾虑似的窥视着我的表情,把自己的烦恼吐露了出来。

  她现在说的是“未来视”这种不可思议的话题,而且还是面对年长的异性说出来的。

  她表现出明显的慌张举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这样通红着脸说出这句话,也一定是因为极度的紧张所导致的吧。

  “嗯,就用你觉得方便的方式称呼吧。

  那么,关于你的未来视……到底是能看到多久之后的情景呢?”

  “是、是的!那个,作为风景呈现出来的未来大概是三天之后的事情。除了风景之外,偶尔又会有某些类似印象的情景闪烁掠过,那一类的话就是一个月后……搞不好是一年后的也说不定。”

  “能看到的未来也有几个阶段吗……从出现的频率来说,是哪一方更高呢?”

  “如果是三天后的情景的话,一天大概会看到两三次。

  刚才那个大叔就属于哪一类。反而是那些片段式的东西偶尔才会看到。”

  “……”

  能看见未来——少女是这么说的。

  根据刚才她说出这句话的脆弱声音,以及至今为止的对话内容,我尝试着去体会静音的烦恼。

  这个孩子所怀抱的是某种类似于罪恶的疏远感。

  她经历过许多次像今天这样的事,因此对踏入他人的世界会感到有所恐惧。

  先不说信任别人还是不信任,既然能看到未来,那就跟“窥视”那个人的人生没什么区别。她恐怕是一直这样责备着自己吧。

  虽然既有好处也有坏处,但是能看到未来毕竟是一种别人没有的特殊才能。然而这孩子却并不认为这是个优点,反而——对比别人特别的自己保持着厌恶的感觉。

  “……真复杂呢。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是能看到未来难道没什么好处吗?”

  “虽然也不是那样……比如我可以事先知道考试内容或者前辈的传召什么的,在学校里也属于优等生。不久前我还是学年的第一名……明明不是脑子灵光的那类人,这也太奇怪了。”

  那位认真学习的好朋友——

  仿佛在向那些脚踏实地地努力积累知识的朋友们道歉似的,少女低声沉吟着。

  看到未来是一种犯规的行为,自己一直都是在作弊——她总是这样责备自己。

  “……是吗,这种情况是不是该叫做才能无法物尽其用呢?”

  “是的,对我来说实在太浪费了。”

  静音无力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个烦恼应该是个更加根深蒂固的问题。虽然她自己并没有说出口,但是她感到消沉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对早已被决定的未来所怀抱的放弃观念吗?

  比如说,世界就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如果只有自己看见前面有些什么的话,那当然是无法保持积极的心情了。

  而是一种究级的孤独感——只有自己处在画卷之外的孤独,那不是比其他东西都要可怕得多吗?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静音,你觉得能看见未来这件事很可怕吗?”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那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对于能看见未来这件事本身来说,我觉得也没什么好坏可言。只是……也许会看到一些无法改变的未来这一点,我还是觉得很可怕。”

  比如说自己的死亡。

  比如说身边的某个无可替代的人的死亡。

  的确,如果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的话,那实在是不想经历第二次的情景。

  “不过,你现在还没有看到过那种情景吧?”

  “啊……是、是的。关于我家的那条狗,我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毕竟那不是事故。但是,像今天的这种情况我就很害怕。看到认识的人死去、看到他们的未来,会让我觉得很寂寞。

  ……所以我一直都感到恐惧,或者说心里有一种朦胧的不适感。但是,这一切毕竟也是别人的事情,我总是没什么自信,总是糊里糊涂的——啊哈,我好像说得乱套了呢。

  究竟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就连我自己也很含糊……也不知道问什么。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觉得很害怕,所以现在已经习惯了呢。”

  感受到某种无法清楚用话语表达的沉重感,少女丧气地垂下了双肩。

  “那应该不是恐惧。单纯只是……什么呢?”

  静音愣愣地抬起头问道。

  ……那么……

  如果在这时候说出那个结论的话我也于心不忍,更重要的是那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这个女孩毕竟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向我表白了实情,那么我当然也应该尽可能为她出点力才行。

  “不,那个就留到最后再说吧。我们继续说看到未来的话题,好吗?”

  未来视是什么样的形式,能看到多久之后的未来,这些我已经听说了。剩下的疑问就只是条件而已。对未来视进行理论性总结什么的我也无法做到,而这方面的事情也早就有人告诉过我了。

  “比如,我们以刚才那个大叔为例子。静音你跟那个人是初次见面,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对吗?”

  “不,观布子市我曾经来过好几次。而且也是离我学校很近的城市。”

  “那么你今天是乘电车来的?”

  “不,我是从蝶野台乘巴士来的。十一点左右来到这里,然后马上就感到眩晕了。”

  “唔唔。如果是从蝶野台开出的巴士,那就是跟我同一个方向了……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大叔的?”

  “我是在看到未来之后才跟他打招呼的。在那之前……嗯,到底是怎样呢……好像曾经在巴士车站擦肩而过……咦,但是——”

  “你是在巴士站下车的时候马上感到了眩晕的吧。说不定——那个大叔是跟你同乘一辆巴士,然后先你一步下了车吧?”

  “啊,听你这么说才想起来,的确实这这样!”

  “原来如此。借用橙子小姐的话来说,的确实状况非常吻合呢。”

  “什么?”

  我没有理会一脸莫名其妙的静音,从钱包里取出了名片,然后再背面写了几个字。

  “??”

  为了不让越发觉得莫名其妙的静音看到,我把名片反过正面,然后放在桌子上。

  ——那么,接着就只剩最后的提问了。但愿我能成功地效仿橙子小姐吧。

  “说了这么久,这个是我最后的问题了。

  静音你是觉得能看到未来很可怕?

  还是说,对未来已经被决定这一点感到可怕呢?”

  咦——静音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苦恼了一会儿,用双手捧着冰可可茶,说道:

  “……虽然两方面我都觉得可怕,但如果说哪个更可怕的话,那就是后者了。”

  静音撅起嘴唇,仿佛没什么自信似的回答道。

  “嗯,那么我就放心了。作为听你倾诉苦恼的年长者,我乐意断定,静音你的不安完全是没有必要的,所以你可以挺直胸膛做人。如果是那样的未来的话,你反而看得越多越好。”

  “呀?那那那、那样的我才不要!干也先生,你刚才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当然听到了。根据你所说的情况,你的未来视并不是坏的类型。当然,毕竟世界那么大,也许偶尔冒出一个能窥视未来的麻烦人物也不奇怪,不过静音你的未来视并不是那种类型。”

  “什么?”

  虽然人的才能没有善恶,但是对自己的人生来说,那种能力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这一点,我也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因为未来视有好几个种类啦。

  虽然这是听别人说的,我只是现学现卖——”

  于是,我就把不久前听说的有关未来视的解释说了出来。

  令人震惊的工资欠付事件。社员应当自行解决金钱的调度和花费问题——所长的这句问题发言,在还没到八月之前就被撤回了。因为在七月末,我们这家同时兼任建筑设计的同时——伽蓝堂终于收到了救命用的一笔资金。

  汇款者是某家高级的酒店。据说那并不是在观布子市。而是在相隔两个县之远的某个都市发生的事。

  “啊啊,说起来,在这里落脚之前还顺便接了这么一桩买卖呢。”

  所长苍崎橙子对突然收到的银行汇款感到欣喜莫名,而身为唯一的社员的黑桐干也,则对明明把工资当成了成功报酬、却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的上司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感到头疼。

  心情愉快的苍崎橙子不知道是什么心血来潮,带着社员和社员的好友A一起出席了平时她绝对是敬谢不敏的落成纪念晚会,可是在会场中却被卷入了某件怪事,最后回到了事务所。

  几天后,苍崎橙子就跟社员的好友A谈起了关于那件事的善后问题。

  “据说现场还有犯人留下的犯罪声明呢。从爆炸事件到受损规模、从受伤者人数和受伤细节情况,都极其正确地进行了记录。警察虽然把它看作是爆破预告,我看就不像了。上面的内容实在非常简洁,简直就像报告书一样。”

  “……报告书……吗。这就是说,并不是出于对主人的怨恨、也不是出于义贼式的正义感而引起的骚动,而是纯粹把它当作工作来完成。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委托炸弹魔办事的那个人应该怀着某种利益的目的啦。无论是哪个业界,抢夺市场占有率的竞争都是非常残酷的。虽然发动直接攻击的话会显得过于欠考虑,但如果只是搞点小破坏的话也会有效果吧——不过,那方面的话题都跟这个实行犯没有关系。

  问题就在于,这个绝无后患著称的外包职业炸弹魔,却不知为什么开始跟我们纠缠了起来。式,你那天晚上到哪儿去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受不了那种画面,所以到外面去了。先别说这些,那个留下犯罪声明的家伙,果然是说中了未来的事吗?”

  一次有一次的爆炸预告,以及对预告的忠实再现。

  躲过警察的追踪、从包围网中轻易脱身的那种手段,完全超出了一个人类的能力所及。

  屡次突破警察组织封锁的炸弹魔的行动,除了奇迹之外就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说明了。

  如果以非现实的说法来形容的话,那就是透明人或者千面人。

  如果要勉强以符合现实性的方式来说的话——

  “预知能力,多半就是能预先知道未来情景的、拥有未来视的存在了。”

  作为针对常识的特权者——身为魔术师的她,以极其不愉快的口吻如此唾弃道。

  “所长,所谓的预知能力真的会有吗?”

  “有啊。虽然因为种类繁多而统一被归入了未来视的那一类。基本上就只是拥有‘看’的异能。不包括那些什么从未来接受信息、什么通过窥视未来转移到平行世界之类的玄乎东西。这个男人应该是天生的超能力者,所以应该跟魔术上的预见、以及神托中的预言是另外一回事。

  仅依附于人类机能的未来视,可以分为预测和测定两类。尤其是未来预测的那一类特别多。如果发展到高级别的话,甚至可以把预测内容作为映像在脑内回放。”

  “……请等一下。如果那时真的话,也就是说连警察也很难逮捕这个犯人了?”

  “警察的话应该很简单。只要扩大包围网就行了。不管他再怎么能预见未来,一个人类的性能总是有其自身的极限的。除非他能飞上天,否则就不可能从社会中逃脱出去啦。

  但是,警察对外暴露的情报实在太多了,对拥有未来视的人来说是及其容易看穿的对象。如果只是以当前的对策本部这种规模的话,以后也只能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如果想逮捕他的话,要不就以多人数展开长期战,要不就只能依靠突发性的厄运了。”

  “突发性的厄运……比如说交通事故吗?”

  “没错。虽说汽车和电车之类的对未来视能力者来说也算不上是突发性因素,但总之最好就是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考虑到的厄运。未来视所看到的并不是未来,对于不可预料的东西还是无法看到的。”

  “……?看到的并不是未来……吗?可是他们都在看未来啊。”

  “所以我说啊,那纯粹只是预测。假设现在有一个受害者A将要在两天后被杀害,将要杀死A的是加害者B。未来视能力者光是见到了这两个就洞悉了事件的最终结果——他明明连A和B的面容和名字都不认识,更别说杀人的理由了。”

  “那算什么嘛?如果毫无来由地,那根本就不是在预见未来,只不过是纯粹的直觉而已吧?”

  面对仿佛想说“那种事自己也能做到”的社员好友A,苍崎橙子以辛辣的口吻笑道:

  “可别拿你的那套跟这个混为一谈啊,式。你那个光通过听和想象来引导结局的第六感。而未来视却有着它自身的根据和确凿的证据。

  你知道吗?人类建立了各种各样的文化和知识体系,从而站到了灵长类的定点。也就是说不光是身体机能,就连脸的运用方式也实现了进化。但是所谓的进化,意思就是跟当前的环境相适应。那些不会再用的机能、以及那些对生存造成负担的机能都会被削减消亡。如果存在有代价更低的替代方式的话,就算那是优秀的机能也要把它封印起来,这就是生命的本能了。未来视就属于这一类,只不过是在安全的名义下被抹消的‘人类本来就具备的机能’之一而已。

  简单地说,他们是‘不会忘记’的人类。

  关于人类平时所看到的映像——从类似现在这样的对话中获得的情报量,实际上应该是庞大得吓人的——而他们则在无意识中将其尽数拾取起来。也就是把这种本来会对脑部造成的负担、甚至很可能会引致溢出的现象的‘从视觉获得的情报’毫无遗漏地记录了下来啦。不光是说过的话就连,就连声音、气味、节奏、甚至是房间里的每一点痕迹,都在无意识中记了下来。

  当他们把这些包罗万象的情报进行有机的混合,对这种构成所能推导出的必然结果作出判断的时候。他们就会以映像的形式看到未来。未来预测并不是直觉,只不过是高精密的情报处理而已,并不是像式的种光凭感觉就能预料将来的罕见能力。他们只是某部分机能发生了退化的普通人啊。”

  “……?明明能做到那么厉害的事,却反而是退化吗?”

  “嗯。作为智慧生命体进化至今的人类,经过某种‘明智’的选择而成为了只拾取必要情报的存在。因为对现在的人类来说,文明社会已经演变成一个过于复杂而无法尽数处理的世界。

  理所当然的,我们所在的环境和个人所认识的世界之间存在着错位。存在于个人心目中的世界,将会根据那个人的价值观进行修正。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不必要的——你也明白在这种选择上存在这个人差异吧?

  这就跟巫条大厦那次时间一样。本来要把握世界形态的话,正确的做法是动员起全部的五感,将其看成是连结了一切的‘统合’之象才对。不过那也只是白费力气。这样的情报处理毫无疑问是徒劳无功的。因为除了视觉以外的外界人士能力,无论是否处在文明社会中,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异。私适化、适应化石我们人类最强大的优点。在我们脱离猿人的那一瞬间起,我们就失去了跟自然的关联,并开始把五感作为各独立的单一机能来使用,不会去关心那些毫无关系的东西。那就是精神上的节能了。不管怎么说,劳力负担当然是能免则免了。因为我们只对自己有兴趣,所以只会拾取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情报。因为我们知道那是能让自己获得成长的、最迅速最确实的方法——毕竟这是我们花了几千年才领悟到的道理。

  ……关于刚才所举的例子。

  受害者A和加害者B,不管观察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方,未来视都可以看到‘被杀死’和‘杀死别人’的未来。虽然看不见犯人形象,但是光观察A也能推测到结果。这是读取了A的生活习惯以及A自身并没有意识到的、存在于你潜意识中的危险感应而得出的结果——如果经常处理这些情报的话,那个人就会被压垮。未来视已经是不必要的能力了,能取而代之的机器早就被发明了出来,每天都在持续不断地进化着。而且总有一天,能预测无形未来的人工智能也是会赶上人类的吧。”

  本来可以从视觉和听觉中获取的情报。

  以及智慧所拥有的对未来的展望和预想。

  将这些东西结合起来并使其升华到现实的领域,那就是未来视了。

  他们并不是看到了“几分钟后的未来”,

  而是看到了创造现实的“几分钟后的结果”。

  “……嗯~不过这家伙可不一样,这家伙根本是‘什么都看不到’。”

  “嗯?如果无条件地看到未来的话,那就已经不能称之为预测了。那不是特权,而是越权行为。”

  “……我说的不是那种‘看’啦。不过算了,解释起来太麻烦。总之就是说未来视有两种类型吧。橙子,预测和测定的具体差异是什么?”

  魔术师开始讲述起预测和测定的差异。

  如果说实际上能帮上忙的是哪个的话,那就是测定。

  要问作为犯罪者的话哪一个更危险,也同样是测定。

  ——另一方面。

  作为人的正确行事方式则应该是预测。

  而对两仪式来说更合适的是——

  “算了,就算说这些假设的话题也没有意义。未来视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噢——干也君,可以帮我泡杯茶吗?说了这么久连喉咙也渴了。”

  “好的,我马上去……不过所长,要是遇到拥有未来视能力的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嗯?如果是预测型未来视,就算放着不管也没问题吧?那毕竟是比较容易融入社会的类型。只要第三者好好地给他们给他们提建议的话,他们就可以找到各自的平衡点生活下去了。”

  3

  干也先生以平淡的口吻向我说明了有关未来视的事情。据他所说,一层层地去堆砌未来的是测定,而把未来视读取出来的就是预测,还说我的未来视应该是属于预测型的。

  这些就先不说吧——

  “嗯,今天也做得很好吃。”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点来的,干也先生正在吃着一些看起来很美味的肉馅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明明都在谈一些严肃的话题啊。

  看到他在我面前这样子满脸幸福地吃着东西,连周围空气也变得松弛了起来,就好像是在闲话家常似的,让我感到有点失望。这样一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就算你说我记忆力好,我也没什么实感。而且我的头脑也并不那么灵光。”

  “如果你有那个意识的话才真是危险呢。未来视的机能一定是为了不对你的实际生活——好像该称作‘小我’吧——不对静音你的实际生活造成影响而被切离了开来吧。然后那种机能在满足某种条件时会罕见地跟你的意识联系起来,于是就发生了映像的切换什么的。”

  干也先生的嘴里说着似乎很有说服力的话,但是手却不停地拿起肉馅派来吃。

  ……忍耐就到此为止了。我终于也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对不起,请给我一份鲜橙和向日葵的混合派!”

  我也马上向店员点了一份。

  干也先生似乎很开心似的看着我笑。

  没过多久,我点的混合派就送来了。可是向日葵真的能吃吗?我一边想一边满怀期待地拿起了叉子。

  干也先生以温柔的表情向我点了点头。

  “嗯,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不过全都是从别人那里现学现卖来的,你随便听听就好。我能对你收到话就只有一句啦。”

  “那、那到底是什么呢……?”

  面对美味佳肴的我稍微有点紧张。

  这时候——

  “静音你其实并不是那么特别的人啦。只不过是能够看到未来,你也没必要过于在意吧?”

  他对我说了一句根本不想听的、平凡至极的鼓励之言。

  这句话我最不想听的话,就好像冷水一样泼了过来,让我的体温顿时直线下降。

  “……因为干也先生你看不到,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对于看不到的人来说,我的心情——”

  ——根本无法理解。

  好不容易,我才把那句最糟糕的话吞了回去。

  “其实,我也能稍微看到一点点未来啦。”

  干也先生丝毫没顾及我的心情,继续开玩笑的说道。

  ……这实在是很过分的背叛。竟然先把我拾起来然后扔下去,这个人说不定是个恶魔。而且全身都穿着黑衣服。

  “请你别随便说这样的玩笑。光是用嘴巴说的话谁都——咦?”

  我

  差点怀疑眼睛有没有看错。干也先生把刚才放在桌子上的名片反了过来给我看。我一看马上大吃一惊,之间上面写着“静音会点鲜橙牌”这几个字。

  “你看,很厉害吧?”

  “…………那个,虽然的确实这样。”

  我马上鼓起脸颊说到。难道我在他眼里。是个能被这种骗小孩子把戏骗到的小孩子吗?

  “请你别把我当傻瓜。这样的只不过是胡猜而已嘛,接下来的事只要想想的话谁都会知道。我所说的是那种无法改变的、变成现实的那个——”

  “如果你说的是‘被确定的未来的’的话,那么刚才的那个男人就是例外了。因为静音你所看到的未来,跟现实中的结果不一样。”

  “————”

  我发出“啊”的一声就整个人僵住了。

  就好像充血的脑袋被淋了一桶冷水似的。

  “……是吗。那个人……得救了吧?”

  “当然了,是多亏了静音你才得救的。在乘巴士的时候,你看到了视野角落里的施工现场,同时也观察过同一辆巴士上的大叔。当他从巴士站向着施工现场的方向走过去的时候,所有的零星片段就马上结合起来了——我想大概是这样吧。你看,虽然这张纸上的预测无法跟那个相比,但是行为本身是一样的。

  你只是理所当然地思考着未来而已。恩,虽然你思考的未来距离跟别人不太一样,但那并不是值得感到歉疚的事情。刚才静音你不是说了吗?关于未来的事情,只要去思考的话,任谁都可以想得到。”

  干也先生的这番话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心窝。那明明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平凡话语——

  他的声音,就好像一点点地冲掉了沾在我内心的泥巴一般。

  “……那个,这是理所当然的,是吗?”

  “是啊,任何人都是想象着未来而生存的。比如五分钟后的自己、一天后的自己。根据不同人的情况,也会有人想象着一星期后、或者一年后的自己吧。虽然那并不是想象着一个星期后、或者一年后的自己吧。虽然那并不是像未来视那么确实的东西,只是一些更漠然的、类似于‘希望自己可以这样’的预想。不过,任何人都是以现在的自己为基点来想象着未来的。”

  干也先生以平淡而有力的口吻说道。

  什么看到未来、改变未来的,都是我自己产生的错觉。

  因为,我不可能去改变现状还没有诞生的东西。

  对人类来说,“未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只能去“想象”的东西。

  我并不是通过自己的未来视去窥视未来、改变未来的,而是以现在的生活去创造未来。

  无论我可以看到什么样的结果,那个未来也依然没有诞生。

  如果说我看到的是无法改变的未来的话,那么我就不是看见了未来,而是决定了未来。我当然不可能会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而且——

  “……我看到的未来,尽是一些让我感到痛苦的事情。从来没见过能让我露出笑脸的未来。那么,也就是说——”

  “嗯。你所看到的未来,我想一定是某种警告吧。也就是说‘将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要努力去干,不要留下遗憾’之类的。”

  ……声音静静地在我耳边响起。

  就好像对我说的这句话,同时也是反映了他自身愿望的神圣祈祷一般。

  “——嗯,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三天后的事情,还有知道考试题目这种事,我还是觉得有点问题呢……”

  没错,虽然干也先生说得对,但是那依然是看不见的人所得出的答案。虽然我也理解了这只是我自寻烦恼,但是最关键的解决方法却还没有——

  “嗯,所以,你就不要想三天后的事,而是去想四天后的事情。”

  ……干也先生以无与伦比的温柔表情向我如此提议道。

  “那、那到底是——怎么……?”

  “静音你能看到的是三天内的事情吧?那么,你只要去想在那以后的发生的事就好了。虽然我们只能考虑一小时、或者一天后的事情,不过你必须把这个基准延长到更远的时间点。虽然我也觉得这种事很难办到,但是你就把这当成是拥有特别眼睛的代价吧。未来视不可能治好,而且要是治好的话也太浪费了呢。”

  面露微笑的干也先生。

  ……好厉害。我好像有一瞬间看到了干也先生的黑尾巴。

  干也先生告诉我,即使是特别的人,也必须承受与那种特别力量相对应的不利条件。

  或者说,特别的力量总是跟相应的负担成对配套的。

  ……这个人同时指出了我的烦恼和脆弱。如果有时间为这种事烦恼的话,倒不如去习惯这种力量。这句既辛辣又温暖的一句话,从根本上纠正了我平时所怀抱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犯规”的愚蠢想法。

  “……真是败给你了,干也先生,你看起来那么温柔,实际上是很严厉的呢。”

  干也先生马上“唔”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很出乎意料似的表情。

  他似乎并不是针对“严厉”这个形容词,而是对“看起来很温柔”这个说法有异议。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干也先生被一个看起来像是朋友的人影开玩笑说“你这个娃娃脸”的情景。

  “那个,这张名片,我可以收下吗?因为我想拿来当作今天的纪念。”

  “咦……嗯,这样吗。其实我的名片也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算了,名片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干也先生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名片送给了我。

  ……嗯,虽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人的洞察力。干也先生在“那个时刻”就已经把握了我的烦恼,同时埋下了足以让我相信的伏线。虽然他没有未来视,但是却为我创造了光明的未来。

  不过,即使如此——

  “对了,这个稍微有点偏差呢。”

  “实在惭愧。我真的没想到你没有点今天的特别推荐品,反而点了旁边的那个挑战新品的菜单。”

  干也先生的未来视缺少了向日葵的那部分。

  就是这样,凡事都有极限——这正是富有人类特色的希望。

  /未来福音·了

  4/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他最后的故事吧。

  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

  离JR观布子车站稍远的一家大型百货商店——在那家商店的立体停车场三楼,两仪式向前迈出了脚步。

  未来已经被决定了。

  从追赶我来到这个地方那个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死就已经无法推翻了。

  她搜移动路线不可能偏离炸弹魔所看到的结果,

  也看不到因为某种偶然的突发念头而提前回家的一家三口。

  在一分钟之后——

  两仪式将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出现在电梯口那边的、抱着购物袋的一家三口那里,然后遭到从三个方向同时炸裂飞出的一千五百颗钢珠的袭击,化作一堆血肉模糊的碎片。

  他现在正从离那里二十米左右的一辆大型车后面“清楚地注视着那一幕”。

  看不到半个人影的停车场。

  比外侧世界迟缓好几倍的空气。

  在桥上发生的爆炸事故,对这里来说也是对岸的事情。

  无论是救护车的呼叫声还是警车的汽笛声,都对这里没有任何影响。

  已普遍的漠然态度平等对待万物。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明明活着,却没有生机。

  “——哟,终于追上你了,炸弹魔。”

  两仪式向手里拿着的手机说完,就松开了手指。

  手机随即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少女从背带中抽出了匕首。

  她的双眼,带着青色的光芒,环视了一下被确定了“未来”的周围。

  停车场中没有任何声音。

  夏日的艳阳映照出如暗夜般浓密的黑影。

  两仪式保持着手持匕首的姿态,向着看不见的炸弹魔走去。

  就在这时,那一家三口出现在位于她右侧的电梯口。

  一瞬之间。

  他按下了遥控引爆器的按钮。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仪式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光芒。

  一秒钟后,她的全身遭到了炸弹迸射出来的两毫米钢珠的袭击,连人的原形也无法保持,就这样毫无挣扎之力地死去了。划掉

  一秒钟后。

  仓密目琉夏的未来,就好像眼球被直接横切了一刀似的,断成两截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咕啊——!?”

  剧烈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两仪式依然是不慌不忙的样子,以不变的步幅向着大型车迈进。

  “啊,为、为什——!?”

  突如其来的黑暗,毫无道理的剧痛,不可思议的现象。在极度混乱之中,炸弹魔拼了命似的不断按着遥控器上的引爆按钮。

  但是炸药却完全没有反应。是导火线出问题了?或者是调配的失误?还是遥控引爆器的故障?不,那些情况都只不可能出现的。为了不发生那样的事,自己早已堆砌好了那一层层的现实。炸弹魔所安排的未来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只不过——由于无视了这一切的偶然性,炸药并没有被引爆而已。

  “那样的、怎么可能——!”

  不断游走于脑海的恐惧。炸弹魔开始对那忘却已久的未知恐惧感到战栗。

  因为无法忍受失明右眼的痛楚,仓密目琉夏就像胎儿一样蜷缩了起来。

  “橙子也真是说得巧妙,‘因为看得太清楚而变得看不见’吗……你听到没有,炸弹魔。如果你什么都看不到的话,那边的眼睛也应该不需要了吧。”

  听到一个声音。炸弹魔以上下的左眼,为了寻找退路而敞开视野。但是——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根本看不到“能够逃出去的未”的半点影子。

  “如果只是预测的话,也许就能轻易杀掉我了呢,虽然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这这种情况,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了啊。”

  “呜、呜呜……!”

  脚步非常接近,已经不足五米了。他已经理解到,在被在被她绕到大型车后面的瞬间,自己将会被她杀死。因为这种事,即使没有未来视也能想象得到的确实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

  对即将被杀的恐惧感并没有多少,但是这个结果实在是充满了疑问。他一直信任着他的未来生存至今,一直受着未来的束缚。这种绝对性的信仰、无法逃脱的诅咒,为什么事到如今——到了这时才彻底崩溃了呢。

  “为什么——那个未来会发生了改变!?”

  “并不是未来改变了,所谓的未来本来就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

  魔术师曾经这么说过。

  预测和测定的区别,还有看到有可能发生的未来情景,跟限定将要发生的未来之间的区别。

  以自己的意志去决定未来的未来测定,是一种凌驾于未来预测之上的异能。

  但是——

  “因为所谓id未来非常缥缈,所以它是‘无敌’的。但是,如果它有了具体形态的话,会被毁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被决定了的未来形态,就已经不是未知了。

  只要是有形的东西,就可以对其应用死的概念。

  对两仪式来说,那将会成为比螺丝的螺纹更鲜明的“抹杀”对象。

  “虽然无法对偶然插手,但是却可以动手改变必然。再见了,炸弹魔。在给结果赋予了明确形态的瞬间开始,你的未来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那步声在他身边传出了回响。两仪式仿佛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奖励似的把匕首高高举起,跟躲在大型车后面的猎物正面相对——

  “——怎么了,你是?”

  这样的结果,她实在没有预测到。

  她就像同龄的少女那样吃惊了几秒钟,然后亲眼目睹了炸弹魔临死前的呻吟。

  八月三日,十一点五十分。

  立体停车场的爆炸事件,在原定计划的五分钟之后化作了现实。

  虽然四散爆开的钢珠把停放在停车场内的汽车、混凝土墙壁和柱子都破坏得一塌糊涂,但是奇迹般的没有出现死亡者。

  虽然为了掩护家人的父亲受了轻伤,十四岁的孩子受了重伤,但还是被及时赶到的救护车平安救出,事件得到了解决。

  自此以后,名为仓密目琉夏的炸弹魔就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事故现场有一个和服少女”的记录。

  ——在那之后。

  在把自己记忆中跟炸弹魔之间发生的事彻底删除后,心情变得轻松愉快的两仪式,马上就要遇到另一件让她不愉快的事情。

  她并没有走进事先约好的地点,却反而伫立在充满炙热暑气的外侧——其中的理由,对于无法洞晓天机的凡人来说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5/

  暑假的最后一天。

  我刚回到礼园女子学院的宿舍,恢复成黑发的直美就迎了上来。

  “你回来啦——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直美依然是一如往常的直美。

  她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只字不提,依然展露着她那既洒脱又懒散的现代女高中生形象。

  “虽然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但也算是有一件新鲜事啦。我这回可是经历了名叫‘失恋’的东西喔。”

  我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虽然直美马上就以看怪物似的眼光盯着我看,不过这次就暂且当作没看到吧。

  “喂,你说的‘失恋’,难道是真正意义上的失恋吗!?濑尾,你明明说家里只有一帮大叔嘛!”

  “这个嘛,在回家之前我遭遇了一次小小的邂逅。啊,你把CD买来了。现在拿给你好吗?”

  “啊……不,对不起,我已经从另外的渠道拿到手了。反正买重了,就送给你啦。比起那个,失恋!现在先来谈谈濑尾你的失恋吧!”

  就像锯刺鲑似的,她一口就咬住这个话题不肯放。我一边细细体味着女人间有情的美丽与可怕,一边回放起夏日回忆中的情景。

  关于未来视的方面就先不提,我说起了在某条街上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而相识,然后跟我一起喝了一小时茶的那位戴眼镜的大哥哥。

  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直美仿佛不怎么高兴似的叹了口气。

  “咦?你觉得很没趣吗?”

  “不,的确实很有趣。不过濑尾呀,虽然有点难开口,不过那可不是恋爱耶。”

  果然。

  这句话,我三天前就已经知道了。

  “直美你也这么认为吗?”

  “嗯,你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憧憬。也就是对着偶像明星哇哇大叫的那些幸福的支持者啦。所谓的恋爱,应该是更破天荒、更不像样的、而且完全无法预测、最后就只有撞车或者冲到终点这两种结果的、就像过山车一样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不会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直美开始绘声绘色地谈起了比我更富有少女浪漫情怀的恋爱观。

  就算她不那么说,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候的感情的确只是刹那间的倾慕,是“虽然的确实喜欢,但是却不会作更进一步的考虑”这样一种充满孩子气的冲动。

  不过,正如直美所说,那的确是很幸福的时光。就算那不是恋爱,就算那只是我的误解,我也决定要把那天的一小时作为失恋的经历永远铭记于心。

  “不过那也无所谓啦。对了,那个男人是哪里——”

  直美的问题,跟过去的我提出的问题重叠在一起。

  那天的道别,的确就是从那样的提问开始的。

  “那个,对了,黑桐先生是在哪里出生的呢?”

  “嗯?初中高中到大学,我都一直在这个城市,怎么了嘛?”

  “不,没有,我自己也不怎么明白。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然平常的坏毛病又犯了,但是说不定这也是为了更清楚地看到未来而进行的条件收集吧。

  ——另一方面。

  干也先生悄悄地向窗外看了一眼。

  那是跟昏暗的咖啡店形成鲜明对比的、在盛夏阳光照耀下住宅街道。在那里,有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人影。和服……穿着略式和装的一位帅气的哥哥——不,不对。

  ///

  血、血、血。数量多得恐怖的啫喱豆,令人感到隐隐刺痛的章鱼酱。沾满鲜血的金属,沾满鲜血的水泥地,沾满鲜血的女人,还有沾满鲜血的黑衣服。

  ///

  “————”

  感受到至今为止从没经历过的强烈眩晕,就连现实的时间感觉都——

  如果说我的未来视是来自于情报处理的演算,那个身穿和服的人就是光站在那里就能让我轻易预测到未来的强烈因子。

  “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干也先生一边看着时钟一边拿起了账单。

  至于我……刚才看到的风景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本来就是极度零散的断片,就连特定也无法做到——就只有拼命地把这些话吞回肚子里,甩掉了脑海中的眩晕感。

  “非、非常感谢你。”

  我一边道谢,一边抬起视线看着干也先生。

  干也先生丝毫没有责怪还没站起来的我,反而是等着我接下来的话语。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今天的勇气——

  “那个……那开始说过‘未来视并不罕见,我也认识那样的人’……那个人是不是黑桐先生的恋人呢?”

  “什么!?”

  无比华丽地,就这样踩中了地雷。

  “啊,不,怎么说呢。”

  干也先生在吃惊的同时也露出了羞涩的神色,他的视线则对准了窗外那个身穿和服的美女。

  但是我所感到的震惊还要比他强烈好几倍。啊啊,再见了~再见了~心碎。这实在是过于短暂的梦幻。因为敌我实力差距太大,我根本没有胜算。不管是动手还是恋爱,打一百次我就得输一百回。

  “真让我吃惊,你难道‘看’见了吗?”

  为了掩饰羞涩而向我提出问题的干也先生,这样的举止在各种意义上也是犯罪级别的。虽然我更进一步被打入了彻底失望的十八层地狱。但是现在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不,虽然我并没有确切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个,请你不要生气冷静听我说。

  ……那个,如果继续跟那个人交往下去的话,干也先生总有一天会丢掉性命的。”

  “————”

  从时间上来说是五秒钟左右。

  对于我来说却是一段有如冰封的沉默。

  干也先生尽管有点发愣,但是却没有对我的话一笑置之。

  ……之后回想起来,如果说我失恋了的话,恐怕就是在这一瞬间吧。

  干——不,黑桐先生以温和的表情,率直地接受了我的未来视。

  “是吗。谢谢你,静音。”

  这时候他所作出的反应,我一生……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因为无论是刚才的说明,还是对我提建议的时候,我都敌不过他的这张笑脸。

  ……这个人是在相信了我的未来视的前提下,更进一步相信了自己的未来。

  “不过详细内容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虽然很害怕,但是万一知道的话,在那时候也许就无法去做重要的事情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哥哥一边苦笑一遍站了起来。

  比起自己的命运,他更害怕自己在那时候选择了逃避——他是这么说的。

  面对他的这份坚强,我实在感到衷心的色尊敬和憧憬。

  尽管是一个小时的短暂邂逅,对我来说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神圣指引。

  就这样,我们在咖啡店门前道别了。

  黑桐先生目送着向车站走去的我,随后就跟在咖啡店外面等着他的人打了个招呼。

  混在人潮之中的我,远远地眺望着他们俩,再一次低声向他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告别了夏日的街道。

  ——以上就是夏天那段经历的来龙去脉。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能看见未来,在畏缩于油然而生的自我厌恶感的同时过着自己的生活。

  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也不是说解决了什么问题,但是我还是尽量避免为此而烦恼。就像黑桐先生对我露出的笑容那样,如果不相信现在的自己,就不可能会有幸福的未来。

  做出未来视这种犯规行为的我,自然要承担犯规者应负的责任。

  既然如此,我还是没有讨厌自己的这双眼睛,反而是欣然接受了下来——那一定是因为我深信,这种能力也会给别人带来好的结果。我要遵从这个心愿,以积极的心态去向前迈步。

  “然后呀~因为说要做手术,所以就把头发全部剃光了。可是我的那个蠢弟弟,一醒过来就对着镜子看得出神,还说什么‘没有头发不是很酷吗?’这种愚蠢透顶的话!然后我就说‘根本一点都不酷,只不过是个秃子,是光头耶!我们家才不要你这样的金星人!’,顺便不自觉地狠揍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想到又把他的伤口弄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已经转移到了弟弟那方面,直美的确是很有精神。

  ……在回家的时候,她一定是露出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然后在飞机上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对未来的强烈祈望。即使等待着自己的是无可动摇的命运,也决不会对未来感到悲观——正是她的这份坚强,把已经过去的痛苦经历当作“好”的回忆,甚至拿它来开玩笑。

  “直美真的是很帅气呢。”

  “对吧对吧?比起可爱,果然还是帅气更好呢!在这个时代还说什么大家闺秀什么优等生的话也只会惹人烦嘛。从今以后就是酷美人的时代了,不过光头我可不干!”

  就在这时候,直美的欢快笑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正投向我的背后。刚才还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坐着的那位新生,如今却走到了我们桌子的前面。

  “——什么嘛。”

  直美不禁“啧”得咂了一下嘴。仿佛认定对方肯定会说什么“能不能请你安静点?”、“真是太低俗了”之类的话似的,她的全身正弥漫着强烈的敌意。但是——

  “没有,我觉得你们谈得很开心呢。那个,可以让我加入吗?”

  跟我们的预料完全相反,那个女孩就这样向我们打了个招呼。

  直美吃惊得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我则对那位有如“大小姐”这个称呼的代言人似的少女进行了“未来视”。

  “咦?你难道就是濑尾小姐?太好啦,这样就不用特意去找你打招呼了。”

  我就怀着跟直美不一样的另一种惊讶表情眨了几下眼,然后终于理解了大致的状况。

  接下来的这一年——不,应该会更久吧。

  我将和这位少女同住一个房间,一起过着波澜万丈的学园生活。

  本来对她抱有的“恐怕跟我不太合得来”的原始印象,在短短的一秒内就彻底被改写了。

  以后将要跟我建立起坚实友情的同居者。

  跟这位早晚要登上礼园顶点的亲密挚友的邂逅,是在暑假最后一天的晚上。

  顺便一提——

  “对了,黑桐小姐,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对于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她恐怕永远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单纯的同姓吗?——这个让我拍拍胸口放下心来的误解,将要在很久之后才会得到更正——

  炎热的夏天再度来临。

  我从四层楼的天台上,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街上的风景。

  今年由于入夏较迟,都说会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凉夏,实际上节令一过便出现了连日一再刷新纪录的最高气温,酷热一浪接一浪。

  照射下来的阳光犹如闪光弹一般切削着眼球,从路面沸腾上来的热气仿佛刺激鼻腔的麝香。

  撒哈拉沙漠般的现代之夏。热砂之上,点缀着坚固的建筑群,不知疲倦的远方商队,以及化作白骨的雄牛尸骸。

  本来,建筑群就并非像砂上楼阁般脆弱,其中的大部分在经过这十年之后依然屹立不倒。也有一部分楼宇已经腐朽,求生意志在途中便已迎来终结,不过也只能祈祷它们曾经拥有的是了无遗憾的时间了。终结时万物无法逃避的宿命。根本上而言都是值得悲伤的事,无论个人所抱的是何种见解,这一点是不会有改变的了。如果其中能有别的事物迎来新生的话,虽然或许没有头疼有效药,但至少紧跟其后的我们还能够感到一丝欣慰吧。

  诸如此类。

  叼着香烟,沉浸在这种不像自己作风的思考之中。如此安静的无休用来干这个实在未免太浪费,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抒情性质的思考作用也是工作的一环。

  我所站着的楼顶,不算矮,但也算不上高。虽然能够俯视一般的住宅,但跟这几年建起来的高楼相比可以说还不及别人的膝盖高。

  不,确切来说的话这根本算不上是正规的建筑物。以一般人的角度看来,只不过是废弃楼宇、不良债权罢了。似乎建筑工程只到一半就放弃了。

  开建是在一九九二年,停工则是在九三年。本来计划继续往上建的五楼,现在成了一个不错的屋顶平台。据说是以前使用这座楼宇的人所修整的。虽然素未谋面也不知其名,但还是不禁打从心底里感谢他(她)这种对事物过度的爱护之心。

  “——、!”

  抬起视线的瞬间,因为阳光的刺眼而感到一阵眩晕。

  我的视野只有一半。年轻的时候因为事故失去了右眼的视力,幸好仅剩左眼的现在,生活也没有太大问题。

  深呼吸一下之后,总算从眩晕中恢复过来了。

  倚靠在陈旧的栏杆上,回味似的再次望了一眼街上的风景。

  高度大概十五米左右。虽然还不到俯瞰全城的高度,不过要眺望街上的情景已然足够。

  地上无法看见,甚至无法想象的街上风景,这里可以一览无遗。

  比如说位于距离这里大概二十米远的一角上的普通住宅。古旧的、从昭和时代残存至今的二层小楼。那其实是三层建筑,从下面看起来是屋檐瓦顶的部分上,有一个大约四叠大小的空中花园。瓦顶之上有此苍郁庭院,实在令人羡慕。天气好的日子,哪里一定会晾着洗好的衣物。那恐怕是在我出生以前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每日必修课吧。

  在那家日本式的住宅的旁边耸立着一座十层大楼,从这个高度可以稍微看见屋顶上的情况。据说这是座办公大楼,屋顶上门楼深锁。迂回曲折的紧急逃生梯是唯一可以进入的手段,但遗憾的是也有铁栏把守。在那座大楼中工作的人们,明明如此美好的绝妙景色就在身边,却不要说踏足了,连其存在也无从发觉。

  把视线移向更远处,有时还会发现没有任何出口的小巷。在住宅与住宅之间横着的,只有住在周围的人才会用到、外人无从知晓的小路。

  小路通往马路的路口上,是大概五年前建造的停车场。以前曾经作为小巷使用的地方,现在成了没有出路的迷宫……不过仔细一看,其实还是留有仅仅容许一个人经过的狭窄空间。只是实在太窄了,即使是每天必经那条马路的我们,也不可能发现停车场的深处有这么一条小路。

  这个小镇还有这么一面。那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确确实实在生活着的证明。

  只是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走的话根本无法发现的联系和延伸,因为站在这个高度上的关系才能得以窥见一斑。

  就算身在都会的繁喧之中,住在这个镇上的人们的生活仍然没有什么变化。

  当今之世,社会的道德要求越来越高,个人的道德水准却越来越低,但大家仍然我行我素地走着自己的路,这点一直没有改变。

  虽然鱼龙混杂,却充满了可爱之处的小镇。

  这里朴素的生活不能说完全没有恶意存在,但却充满着更多的善意。

  漠然地眺望这样平凡的一天,就是我所拥有的唯一兴趣。无需去窥探未来,也不用为未来悲观。

  不管过去还是将来,与现在而言都只不过是遥远的彼岸。既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神,光看现在已经足够费心费力了。

  “即使如此——”

  好热。本来打算上屋顶这里花十分钟散心的,但现在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

  走下楼梯,走向位于四楼的办公室。

  因为夏日的阳光而变得仿佛医院一般明亮的走廊上,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于是,他决定逃离奥里加博士的身边。抵达的地方,是夜晚的庙会。在那里,他遇到了灯笼和烟花,以及樱花飞舞的春夜小镇。”

  声音来自办公室。内容是熟悉的篇章。收藏在书架上的自费出版的这本书,看来少女十分喜欢。

  “其实,小镇的气氛实在太喧哗热闹了,让他不仅会觉得,即使多了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也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也许她真的喜欢把,朗读的这篇,竟然是其中最不受好评的短篇。

  他写下的书,大都是面向小孩子的故事,既然写的是绘本,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其中有一半,写的是有关被遗弃的孩子的内容。

  这个短篇也是其中之一。舞台是幻想中的江户小城,说的是一个从荷兰博士手中逃出来的男人,混在人群中生活的故事。

  奇怪的是,那个男人并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机器人。不管谁看都会知道他是个机器人,脸是一个真空管,上面开了洞,用来表示眼睛和嘴巴。明明只是个勉强实现了拟人化的角色,却正因为简单,反而让人难忘。

  机器人扮作人类的样子融入了小镇的生活。

  并不是因为产生了“想要成为人类”的愿望。

  只见过昏暗的研究室的机器人对镇上美丽的风景充满了憧憬。顺序颠倒过来了。只是因为变成人的话就能在小镇上生活下去了,所以他才扮作人类的样子。

  只是,过了几年之后,

  “也许是个奇怪的比喻,不过,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记录的墨水。”

  无法对人言的烦恼开始在机器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虽然他已经得到了跟人类一样的心,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得到跟人类一样的身体。

  就算脸和手脚能够加以伪装,身体却不具备流血流泪的机能。

  “春天的风雨再度来临。

  仿佛跟漫天的樱花争艳一般,夜空中盛开着大朵大朵的花。”

  更为奇怪的事是,在故事中庙会总在春天举行。日本人的话一般都会脊髓反射似的认为烟花应该跟夏天相配,可是作者却似乎觉得春天跟烟花才相衬。

  跟机器人来到小镇的那天相同的夜晚。

  正在人潮汹涌的桥上抬头观赏烟花的机器人,一不小心,被人潮推到河中。虽然到这里才提有点唐突,不过水是机器人的弱点,他的构造怕水,光是碰到就会坏掉。所有的机能都废掉了,伪装用的皮肤也溶掉了。

  落在河中的机器人在短路的同时,还是拼命地隐藏自己的脸。

  “明明是如此美丽的春天啊。

  怎么办,会被赶出去的。

  怎么办,会吓到别人的——”

  机器人拼命隐藏自己的脸,不是为了能够继续在这个小镇上住下去,而是为住在小镇上的人着想。

  从桥上看见他的人开始发出了悲鸣。

  曾经是邻居的人们用手指着他怒吼起来。

  “啊啊。自己果然是怪物啊。”

  这种想法,隔了这么多年。再次在机器人的心中涌起。

  一切都只是虚梦一场。本来以为自己成功地瞒天过海了,没想到从开始到结束,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在沉入河中的同时,被水模糊的视野之中,看着的是人声鼎沸的桥上。

  “在这最后的最后,男人的眼中,有一颗泪珠滴落。”

  那就是故事的结局。

  声音就此断了。读完后的短暂空白。放着不管的话恐怕等下更难接话吧。咳嗽一声之后,门也不敲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啊。光溜先生,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把捧着的书放到了桌上,白衣少女回过头来。

  “如果出去我会锁上门的。刚从屋顶上回来。”

  “这样啊。好可惜,我也跟着去就好了。”

  少女没有半点歉意,露出了花一般的灿烂的笑容。

  放下了遮阳帘的昏暗办公室之中呈现出的奇迹似的身影。

  年龄不过十岁左右,仿佛被水润泽过的黑色长发。既有少不经事特有的可爱也透着少年老成的理性的蓝色眸子。身上穿着的高级华美的外套虽然今时今日已经不再流行,却有着不被流行左右的普遍性的高贵之气。

  “——”

  虽然不是刚才的机器人,但一瞬间,还不禁为她的耀眼璀璨而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少女具有魔性。

  在少女面前,一定所有人都会在期待她那美不可及的将来的同时,希望她能永远保持现有的纯真——

  “——这种写法如何?我觉得既隐藏了你的小恶魔性格,又能不经意地自然流露出那股气息。”

  “就即兴写就而言,可说是十分不错了。不过最后的那句多余了吧。说不定有人看了会怀疑光溜先生你的性癖呢。”

  打从心底里享受着对话的少女的爽朗笑容。

  “这个没问题。我可不是那种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漫不经心地回答后,向着自己的桌子走去。

  就算长得倾国倾城,这个少女对我而言,都是祸水。要是可以的话我会拈起她的脖子,把她就像猫一样扔到窗户外面去。

  “切。光溜先生今天的心情还是不太好啊。难得我还特地逃课跑出来呢。好无聊。而且想你会不会又没钱下饭了,还特地帮你接了工作。”

  少女略显不满地撅起了嘴巴,不过要诉苦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不会相信你的。都说了叫你不要擅自闯进来了,还告诉过你逃课过来不单只是给人添麻烦那么简单,跟杀人一样都是犯罪。虽然我早有所觉,不过难道你就真的那么想杀我吗,未那大小姐?”

  “咦?讨厌,那么恐怖的事情我怎么干的出来呢。先不说这个了,光溜先生,我觉得你把我叫做大小姐这个称呼,我觉得不怎么好哦。总觉得像个保护对象似的没有半点自由。而且尤其是从光溜先生你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微妙的恶意呢,还是在表明——我不会跟你亲近呢。——这是命令。你可以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叫我未那君的哦?”

  “…………”

  听到这种极致得让人产生时代错觉的大小姐台词,我不禁忧郁起来,该不会从头到尾都在被她耍吧?

  “不好意思,我无暇奉陪。现在也还不迟,快点给我回家去,未那。我可没有让十岁小孩子牵着鼻子走的兴趣。”

  就算摆着手去、去地赶她,少女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得意。

  “嗯嗯,光溜先生的有点就是不管哪方面都很直率。我倒是很喜欢那些不加修饰的话哦?虽然觉得作为一个绘本作家,未免有欠一点感受性。”

  这不关你的事,你就别管了。

  这里要交代一下,我瓶仓光溜,是个半路出家的绘本作家。

  今年二十五岁,还是个新人,但不知为何杂志社方面却似乎对我的印象不错,已经帮我出版了数册。这一切都似乎多亏了这个办公室的前租主的功劳,这缘分也让我继承下来了,这就是现状。

  “不过《吸血鬼之泪》可是名作呢。难道光溜先生你是那种会在处女作上燃烧殆尽的类型……第二册的《残光之笼》也是那种等同浪费资源的水平……”

  少女一脸烦恼地把手贴在唇上,打量着书架。

  《吸血鬼之泪》是刚才少女所朗读的短篇的题目,也是我名义上的出道作。这本书在救了我一命的同时,也是我与少女相识的原因。

  ……整整两年前。为了租借这个办公室的租金和生活费等等,我借下了一大笔债,最后被债权人逼得走投无路。

  问题是债权人的后台是这一带的名门……换句话说就是黑社会势力……这一点。光是听见名字我已经吓得全身发抖,渔船也好,海洋油田采掘也罢,只一心希望能够尽早离开这个小镇。就在我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的时候,少女出现了。

  “你是瓶仓老师对吧。很高兴能够见到您。”这样说着,手拿书本的少女来到了我的身边。鬼一般的黑色西装的青年们便立刻退场了。得救了……就在我松下一口气的时候,远远凌驾在恶鬼之上的阎王一般的首领出现了,十分强硬地要我成为他们的一分子,我因此而保全了性命。

  “刚好,我们正需要专属的征信所呢。你就给我当这里的所长吧。你应该汗擅长这方面吧?啊?有绘本的工作?嗯,有什么关系。小事一桩。副业我还是可以原谅的。”

  于是,我一边当绘本作家一边开起了征信所……用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侦探业——从此变成了一个没有节操的人。

  这个少女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首领的独生女。

  所以,虽然我并不讨厌她,不过太过于亲密的话也会有问题。如果来我的办公室来玩只是出于一时的新鲜感或者在家中有窒息感的话,那还好一点。

  “对了,未那,你说组里的工作是指?”

  一般会到我这里工作的,大都是一些不会给征信所这个名称抹黑,以地道的努力和距离违法仅有一步之遥来铤而走险实行的身份调查。

  有时候,也会混杂一些可以看得出那个组长的坏心眼的高难度案子,但大多数都是可以稳妥搞定的工作。少女所带来的工作似乎是介于两者之间。

  据说是他们在维护治安——他们是这么对外主张的——的地盘上,出现了可疑人物。他们的委托是调查那个人物,如果判断为危险分子的话立刻要求其离开。

  “……出没在小巷里的商贩吗?该不会是危险的小贩吧?不是我自夸,那种体育系的大块头我可对付不了。”

  “听说不是那种人哦。据说是一般的不太受欢迎的占卜师。说是以前曾经照料过自己,不要采取太粗暴的手段,尽量照顾她就好。”

  原来如此。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就是为了避免使用暴力吗。不过——

  “住在这个地方的占卜师……?”

  开始搜寻十年左右的往昔记忆。

  观布子南商业街的占卜师。未那给我的资料里面,有她以前的照片和特征。

  “……真让人吃惊。那个老婆婆,原来还活着啊。”

  “?光溜先生认识她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是个很有名的占卜师,据说占卜非常灵验,不过最近都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了。我还以为她已经去世了呢——”

  似乎能力也还健在。

  不对……即使如此,体力也应该有所衰退了吧?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十年了。现在应该年近七十才对。街头的占卜是一种艰苦的营生,可她似乎还想继续干涉别人的命运。

  “这样啊。听说这个人的特征就似乎能预知未来……真的吗?”

  看了资料后未那吃了一惊。

  看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是未能完全了解“预知未来”这个词的意思。

  “嗯,一般的未来预知能力都是弄虚作假的,但那个老婆婆的确实真有其事。跟情报收集、经验积累之类没有关系,她是个真正的预言者。毕竟,她能够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说中对方的未来。”

  如此荒唐的话,少女并没有怀疑,反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为自己的轻率感到一阵头疼,不过已经太迟了。

  对我所说的话颇感兴趣的她,今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不用说我也能猜出来。

  等待夜幕降临之后,我开始着手处理工作。

  观布子南自以前起就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这十年之内,建筑物的变化并不大。最多也就是柏青哥店的装修变得干净整齐了一点,加深了能让万人娱乐的伪装而已。

  “真让人吃惊。大人都喜欢当夜猫子呢。”

  跟在身边的少女,以舞蹈般的脚步观察着夜晚的街道。

  晚上十一点前。事先已经联络了少女的监护人,所以还不至于会演变成诱拐事件。不过之后肯定会让砚木氏说教一顿吧。就算事出有因,这种行为不是熬夜这么简单,简直就是夜游——作为未那的教育者,抱怨就似乎其职责。

  “未那,到这边来。现在开始要走阴暗点的路了,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警告过少女之后,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在狭小、昏暗的长长小路上,透着模糊的灯光,有如神殿的祭坛一般……在这炎热的夜晚,占卜师身穿厚重的黑色斗篷,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欢迎光临,小哥,要不要待一会儿再走?”

  什么待一会儿再走,这里本来就是一条死胡同,就算我想再向前走也走不了。

  “是!是是是是!初次见面你好,占卜师!那个,未成年人也可以来吗?”

  “哦呀,还以为是个壮实的小伙子,原来有着这么可爱的声音啊。嗷嗷,真让人高兴,很久没有接待过客人了,没想到第一个就是这么可爱的孩子!当然可以了,那么你想知道的运是什么呢?不用客气,不管是谁,女孩子都不用付钱的。”

  “谢谢您!那么,能请您帮我占卜一下我跟爸爸的恋爱运吗?”

  未那全无顾忌地向占卜师说到。占卜师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水晶球。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的动作,透着一股年龄造就的疲倦之态。看起来又老了一点了。占卜师的视力衰退得很厉害。恐怕,就连眼前少女的身影也看不清吧。

  “哦呀,看来不用占卜了,当然是相亲相爱啊,小姐。你很受宠爱呢。这种爱要更深一层的话恐怕有点难,就伦理上来说的话。”

  就伦理上来说吗。

  “是的,总有一天打倒妈妈,把爸爸抢过来是我的目标。”

  少女以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说着让人头疼的笑话。明明对答风马牛不相及,可是占卜师的心情看起来却十分不错。看来真的很久没有客人来过了。

  “观布子之母也堕落了啊。难道说回避不幸的未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现在这个时代,并非不幸的未来恐怕所剩无几了。不管这老太婆的占卜多么灵验,可是没有所谓的幸福未来的话,现在的客人是不会满意的。

  “嗯?还以为是谁呢,真令人怀念。这不是同行吗?不,应该说,曾经是同行才对。”

  老太婆眯起眼睛凝视着我……说她堕落真是用错词了。以她老迈的视力和这小巷中的昏暗灯光,恐怕连我的脸都未必能看见,却能够准确地道出这一点。

  没错,就如她所说,我已经——

  “我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年纪大了,他人的未来早就已经看不到了。你的讽刺没有错。观布子之母跟死了没有两样。”

  “呃?您看不见未来吗?”

  未那感到十分遗憾……不,十分不可思议地端详着老妇的脸。

  “对,已经看不见了。明朗的东西全都看不见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我终于能够轻松点,放下肩上的担子了。不过,现在反而是过去看的尤其清楚。真是的,这算哪门子的报应呢。”

  既然能够看见未来,那么拥有能够看到过去的能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如果这是真的话,那还真是一件开心不起来的事。

  明明拥有能够看见过去的能力却没有客人光临,是因为这种特殊能力谁也不需要。

  不管是谁,都不希望看见自己那黑暗的、不光彩的过去。

  “十年之间时代已经变了,老婆婆,你的占卜也不再流行了。我不想说太难听的话,你还是收手吧。有人提出抗议了,该怎么说你呢——”

  被时代抛弃了。

  那种纯粹的会在希望之中看到价值的浪漫情怀,不知何时开始已经荡然无存。

  “呵。那么这么说的你又如何?这十年有什么变化吗?”

  我?我的话——又是如何呢。

  变化是有的。不过,那只不过失去了某个能力而已。

  我在这十年之间。不,正确来说,是十二年之间,只是像那个扮作人类的机器人一样,融入了小镇的生活而已,不是吗?

  遇上难得的朋友,最后还是失去了他。试着继承他的足迹,却每天被唯一的读者批评指摘。

  “……说的也是,实在惭愧,并没有什么变化。或者也只是在浪费资源而已。你暂且不论,我根本连有害也算不上,只是个不成器的窝囊废罢了。”

  某天,我突然地觉得自己不再是机器人了,可是新生之后的自己却并没有什么改变。我身上发生的变化,我的人生中发生的变化,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为人带来麻烦,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付出过什么。

  “没有这样的事。光溜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哦。请你再多一点自信。”少女一脸认真地纠正我。

  “……那真是荣幸。你有什么根据吗?”

  平时听见这种话我也不会理会,今天也许是因为这种情况的关系吧。我的反问中带着某种期待。

  “因为光溜先生跟我爸爸很像啊。像是不起眼啦、右眼看不见啦、对女人很不行啦之类。我可是很擅长使唤这种人的哦。”

  “…………”

  啊哈哈哈哈。占卜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拼命用无话可说的虚无表情敷衍过去。

  “老婆婆笑得太厉害了啦。你年纪不小了不是吗,顾忌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占卜师还是咯咯地笑着。不过一分钟左右,她就停了下来了。不知道是心满意足了,还是笑到肚子疼了?真希望是前者。

  “哈哈哈!——啊呀,长命一点总有好处的,你看当初那个小孩子,现在已经人模人样了啊!……啊啊,是吗,看来你这十年过得不错嘛。”

  ……该怎么说呢。不要说十年前了,就连一年前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只有好事跟坏事,我才会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好好地藏起来。

  “不管怎样,你在这里做生意会给我们添麻烦的。下次来的就会是蛮不讲理的人了。在那之前,你还是快点隐居去吧。而且你也不愁没钱不是吗。从以前起你的占卜就是免费的了。”

  “这个你别管。我从你出生以前就在干这一行了。不管是给人添麻烦还是没有客人光顾,我只想继续做到最后而已。”

  谈判失败了。这个占卜师不可能听别人的话……至少不会听我的话。

  虽然没有成效,不过工作上的义务是尽了。之后就是组内的工作了。而且使用力量强行赶走别人,是他们最为得意的伎俩。

  “回去了,未那。这个时间,小孩子早该去睡了。”

  我向少女说道。

  “等一下。我好像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老婆婆您说过你几就跟死了没两样。说观布子之母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占卜呢?既然已经看不见未来了,应该落得一身轻松才对吧?”

  听见少女的话,占卜师半带讽刺地挑起了嘴角。

  混杂着苦笑和乡愁的表情。

  老妇用疲倦的声音开口了。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其实这些年也不好过。我自己的人生都给未来这家伙吃掉了,留在手边的东西已经没有什么了……没错,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能够帮助别人之外,再也没有用处了啊。”

  如同轻声祈祷一般,她说出了自己所期望的人生。

  “————”

  纤细如丝,却又充满骄傲的声音。

  我曾经被某个少女改变过自己的人生。

  也因此得以从既定的、清晰可见的未来中得以解放。

  虽然取而代之得到的是充满失败的人生,但还是有东西可以留下。

  这个老妇甚至没有那样的相遇,于是,她选择了献身于自己认准的职责。

  “那个,光溜先生,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少女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看着我。真让人冒火,到现在为止我一次也未能成功反抗过这个笑容。

  “……能听的我就听。说吧。”

  “我觉得占卜师婆婆的工作很伟大。观布子之母对于这个城市而言是必需的。嗯,应该说,是我太喜欢老婆婆了。”

  “尽是喜欢一些怪人是你的坏习惯……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明知故问是光溜先生的坏习惯呢——你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不用了。你要是说出口了我会更难受。”

  随便敷衍未那的母亲……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拼命想办法说服她了。不光如此,就算不至于客似云来,但至少要让这个老婆婆作为占卜师打响名号,所谓的照顾到最后,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问题一大堆。还不知道老太婆会不会答应呢。”

  “我的事情你不用在意,有更容易的路我当然是会走的。”

  “你看,连老婆哦也有干劲了呢。那些无聊的问题,戴着眼镜的光溜先生会解决的对吧?还是说,那个时候叫你仓密先生比较好?”

  “——我说你啊——”

  我用手指揉着生痛的眉间。

  那个名字真不希望她再说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有人因为看见了自己成功的未来,于是只能够选择通往那个未来的路。

  开始不知道自己是生活于现在还是只为了未来而生存的男人,不知从何时起,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成了自己未来的奴隶。没有意志的机械。单纯的机器人。只能执行名为未来的、设定好的命令。

  男人变成了机械性的炸弹魔,赚了五年小钱之后,死在了一个杀人鬼的手中。

  炸弹魔……自称仓密目琉夏的男人的确实被杀了,束缚于自己的未来,连同右眼一起断送了。

  炸弹魔战败了,因为紧迫眼前的死亡而感到恐惧。杀人鬼无情地想要把因为剧痛而动弹不得的炸弹魔赶尽杀绝——却因为看见他那个样子而失去了一切兴趣,就像任性的猫儿一般转身离开了。

  ……对于她而言恐怕是出乎意料之外吧。因为这个自称仓密目琉夏的男人实在是太弱了。

  杀人鬼离去后,留在原地的炸弹魔被送进了医院。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在立体停车场发生的爆炸事件中出现了两名受害者。

  一个是为了保护家人而负了轻伤的男性。

  另一个则是虽然没有被卷入爆炸,却不知为何右眼负伤,失去了视力的十四岁小孩。

  ……虽然是题外话,不过其实仓密目琉夏这个伪名是在偶然看见的漫画中出现的坏蛋的名字。虽然是伪名,不过当初应该是借使用这个把自己名字融入其中的伪名,来保持最低限度的身份吧。

  那个仓密目琉夏已经不在了。

  未来也看不见了。

  现在的话我活得像个人类,只是做着曾经在未来中看到过的事而已。

  “——算了,比起破坏,建设总要有意义一点。”

  我有点口不对心得说道。

  少女露出了充满信赖的笑容,拿起了我的手。

  “那么就这样定了哦!请您放心吧,老婆婆,虽然霸气还有所不足,不过重新振作的光溜先生可是很厉害的!您就当自己搭上了大船吧!”

  “等一下,那边的小哥的名字我是知道,可是你的名字还没有告诉我呢。”

  啊。少女短短地呼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她放开了我的手,转向占卜师,十分有礼貌行了一个礼,说了一句“实在失礼”

  “未那。我叫两仪未那,伟大的占卜师婆婆。

  家母——不,家父受您照顾了。”

  这个名字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老妇这次打从心里感到震惊似的凝视着少女。

  没有视力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啊啊——这样啊。还真有这种事啊。”

  仿佛看见了璀璨之物,又仿佛是在祝福未来似的安稳笑脸。

  “好好保重。不过,这个也不用我来说了。”

  “老婆婆您也保重。请你健健康康,安享晚年吧。”

  然后,手又被抓起来了。

  我用视线向占卜师道别。

  不可思议的是,占卜师所坐着的桌子变成了光明正大的、有着强大力量的存在。明明跟刚才来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印象却截然不同。

  也许,因为跟这个少女的相遇,她的故事终于迎来了小小的团圆也说不定。

  以往的主角就算走下舞台,只要舞台还存在的一天,客人就不会断绝。

  ……真是繁忙。

  以我为主题的故事已经在十年前降下了帷幕,但似乎作为配角还有一席之地。

  “走吧,光溜先生。首先要说服母亲才行呢。”

  “……这个……一开始就闯入了最难那关了啊。”

  机器人继续着机器人的动作。

  我的未来,依旧充满了希望和不安。

  就算这场戏中没有灯光,但似乎舞台还是因为众多的主角而转动了。

  故事仍在继续。

  我的去处,虽然不太关心,不过左眼确实看得一清二楚。

  /未来福音·序

  0/

  一九九六年,一月。

  在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天空之下,他正在感叹属于自己的自由。

  深夜零时的密会,午夜的逍遥。十字路口遇到的杀人鬼。

  一边吟咏着这些句子,他一边在夜晚的街头散步。

  当然他没有让她知道。披着心爱的红色外套,以一种自暴自弃的、没有机会的话杀与被杀都是所愿的心情,有如失去平衡的木偶一般在街头彷徨。

  她还在熟睡。

  他之所以趁这个时候到夜晚的街道上来,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的终结时刻将近。

  开始毁灭的她。

  只有毁坏一途的自己。

  必须保护这一切的我。

  必须保护这一切的某个人。

  为这些矛盾而痛苦是她的职责所在,他并不太介意。

  因为他已经领悟了终级的手段——要怎么做才能救得了她。

  ——总而言之,只要自己消失,她就能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现在无需顾忌,尽情享受这个夜晚吧。

  就像讴歌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的浮游一般。

  就像总在心中某处,诉说着不想死的小孩子一般。

  “我并不是怕死。”

  自言自语得说道。这不是在逞强。毕竟,即使他死了,她也不会死。就算他死了,这个身体也不会迎来死亡。所以害怕的,是别的事情。

  例如午休时的蓝天,放学后的晚霞。

  那种透过少年的眼睛所能看到的美景,于他而言实在太——

  “欢迎光临。要待一会再走么,小哥?”

  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伸进口袋里的手上握着折叠刀。今天晚上心情差到了极点,要是有必要的话杀掉就是了。

  喊住他的女人是个占卜师。

  根据她从学校里听回来的话,据说能让人回避不幸的未来。

  “哈——”

  真是笑死人了。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什么?他不由得感兴趣了。握着小刀的手指中注入了力量。

  不过杀人终究需要理由的。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好,他答话了。

  “哦——很有趣。帮我占卜一下吧。”

  说着,伸出了没有拿刀的左手。

  占卜师十分认真地端详着他的手相,三番四次地侧着头。

  “来,把结果告诉我吧。怎么样才能回避那些不幸的未来之类的?”

  打趣的声音之中透着杀气。

  他期待着这个占卜师说出她那无聊的、不痛不痒的遗言。

  “——哎呀,还真有这种未来啊。不行,你会死的。不管做什么,怎么做,你都没有未来了。”

  这——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不过提早到来的死刑宣判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吓了我一跳。你这是真的吗?”

  不好意思。占卜师叹了一口气说道,眼睛依然看着他的手,也许是因为占卜师的自尊心问题吧。

  他全身无力,像是急剧退烧一般,杀气和自由的感觉迅速退散。

  占卜师还在继续看着他的所谓未来。

  “还看什么,算了,反正前路一片黑暗不是吗。我也没想过会有人帮得了我。反而让我有种一身轻松的感觉。虽然算不上是谢礼,不过我会就这样离开,什么也不会做。”

  “不,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不管怎么做都会死这是事实……真少见呢,竟然还有这种未来——”

  “呃?”

  占卜师在困惑。

  还是说——是在看穿一切之后,对他表示同情?

  绝世的看透未来之术。阴差阳错得到了神之眼的占卜师,用不确信的声音开口了:

  “你很快就会消失。前路一片黑暗,未来已经无从改变。没什么可以留下,也不会得到救赎。可是,很不可思议呢。即使如此,你的梦想还是会继续生存。”

  他最后希望的未来,确实给她说中了。

  “————”

  淡淡的喜悦,以及胸口的痛楚。

  他笑得一脸寂寞,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再见啦,你就尽量活久一点吧,老太婆。这一带的晚上很危险,不太适合你这样的老家伙。”

  转身离开陌生的小巷,陌生的灯光。

  走在熟悉的河岸上,向着被竹林环抱的屋子走去。

  猛地抬起头,发觉天空已经开始哭泣了。

  不禁想起了某个同班同学来。

  不经意的口哨,不久就变成了一首似曾相识的歌曲。

  “——即使如此,你的梦想还是会继续生存——”

  是吗,这样就好。他自言自语地道。

  喜欢上某个人,答案是肯定的。这个她早已熟知。

  不过他只能否定。他所憧憬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的。

  害怕的只有这个。如果她和少年的未来是已然约定的话,就一定会有某种东西得以留下。

  “不过,前路一片黑暗,还真像我的风格呢。”

  在雨中唱歌,笑得一脸天真。

  不断落下的雨点之中。

  他仿佛在独自起舞似的,踏上了归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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